欺負洛依依的人,是一個叫周彥的三十歲男人。
他在江城餐飲圈小有名氣,名下有三家連鎖甜品店,裝修精緻、營銷到位、價格不菲,在年輕女性中口碑不錯。
業內人士都知道,他的成功靠的不是產品,是山寨。
哪家小店出了爆款,他立刻抄過來換個名字賣,價格壓得比原版低,用資本和渠道把原創者擠出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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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年被他「借鑑」過的甜品店不下十家,大半已經關門了。
洛依依的店被他盯上,只是時間問題。
那天下午洛依依一個人看店,周彥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但她沒抬頭。
她正在給一個六寸的草莓蛋糕裱花,奶油在轉盤上旋轉,裱花袋在她手裡穩穩地畫著圈。她做甜品的時候非常專注,外界的一切聲音都會自動過濾掉。
「你好,歡迎光臨。」她頭都沒抬。
沒有人回應。
她抬頭,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櫃檯前。
三十歲左右,穿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笑容得體但眼神不太禮貌。
那種禮貌是裝出來的,是生意人打量競爭對手時特有的假笑。
「你是洛依依?」男人開口。
洛依依放下裱花袋,擦了擦手:「我是,請問您是?」
「周彥,彥之味的創始人。」男人遞上一張名片。洛依依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了一下。彥之味?江城最大的連鎖甜品品牌之一,她當然聽說過。但她沒有跟這個人打過任何交道,不知道他為什麼來。
「周總,有什麼事嗎?」
周彥環顧了一圈店裡,目光從裝修掃到桌椅再到牆上的裝飾畫,最後落在洛依依臉上。「店不錯,位置好,裝修也有品位。」他頓了頓,「產品也不錯。尤其是你家的提拉米蘇和草莓蛋糕,我吃過,很有特色。」
洛依依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是來誇她的。「謝謝周總誇獎。」
「不是誇獎。」周彥笑了,「是市場調研。」
洛依依的手指攥緊了圍裙邊緣。「什麼意思?」
周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翹起二郎腿,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洛小姐,我不繞彎子。我調查過了,你這店開了兩年,月流水在十五到二十萬之間,淨利潤大概四到五萬。生意不錯,但也就是不錯,天花板很明顯。你一個人做,沒有團隊,沒有供應鏈優勢,沒有品牌溢價。你能活兩年,靠的是產品好、口碑好、客人喜歡你。但餐飲行業光靠喜歡是不夠的,你需要規模、需要渠道、需要資本。」
洛依依聽出了這些話背後的意思,不是合作邀請,是收購試探,或者更糟。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給你兩個選擇。」周彥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把你家提拉米蘇和草莓蛋糕的配方賣給我,價格你開。第二,你不賣,彥之味下個月會推出兩款新產品。」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屏幕對著洛依依。
洛依依看清照片的瞬間,腦子嗡了一下。
照片上是兩張設計精美的產品海報,一款提拉米蘇,一款草莓蛋糕。從外觀到裝飾,跟她店裡的招牌幾乎一模一樣。
「你可以告我抄襲。」周彥收起手機,「但你知道的,餐飲行業的抄襲很難界定。我沒有用你的名字,沒有用你的包裝,配料表也會做一些調整。消費者不會在意這些,他們只在意好不好吃、便不便宜。彥之味有品牌、有渠道、有供應鏈優勢,同樣的產品,我能賣得比你便宜百分之三十。洛小姐,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洛依依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攥著裱花袋,指節泛白。她氣得發抖更多的是委屈。
她做甜品四年,開這家店花了兩年,每一個配方都是她反覆試驗無數次才定下來的。
提拉米蘇的手指餅乾她試了七種麵粉才找到最合適的,草莓蛋糕的奶油她調了十三次才達到最佳口感。這些心血在她手裡是寶貝,在周彥眼裡只是商品,是可以隨意複製的、沒有靈魂的東西。
「周總,你這是在欺負人。」洛依依聲音有些發抖。
周彥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理所當然。「商業競爭就是這樣,洛小姐。不是欺負人,是優勝劣汰。你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市場,與其讓這些好配方爛在你手裡,不如讓它們發揮更大的價值。」
洛依依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沒有哭出來,她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哭。
店門被推開了。風鈴叮噹響。
周彥轉頭,洛依依抬頭。
張清研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東西,臉上的表情從進門時的期待瞬間變成了冷峻。
她的目光掃過周彥,掃過洛依依發紅的眼眶,然後定格在周彥臉上。
「你誰?」張清研走過來,站在洛依依旁邊。
周彥站起來,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
一身黑色西裝,短髮,眼神鋒利,身上有一種不像甜品店常客的氣場。
「我是周彥,彥之味的創始人。你是...」
「沒問你名字。」張清研打斷他,「我問你來幹什麼的。」
周彥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我是來跟洛小姐談合作的。」
「合作?」張清研看了一眼洛依依。
洛依依搖頭,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張清研轉頭看著周彥,目光從冷峻變成了危險。「她搖頭了,說明她不想跟你合作。你可以走了。」
周彥看著張清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評估這個人的分量。「這位小姐,我跟洛小姐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結束了。」張清研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洛依依前面,「她說不出話,我替她說。你聽好了,不管你是來談什麼,答案都是不。現在,你可以走了。」
周彥盯著她看了幾秒,笑了。那笑容里有輕蔑,你誰啊?憑什麼替她做主?「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跟洛小姐是什麼關係,但這是商業談判,不是街頭吵架。你還是讓洛小姐自己...」
「她說了讓你走。」
周彥的笑意徹底收了。
他看著張清研的眼睛,那種眼神他見過,不像是虛張聲勢的威脅。
他退了一步,拿起桌上的名片盒。「洛小姐,剛才說的兩個選擇,你再考慮一下。一周內給我答覆。」
他轉身往外走。
張清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用一周。現在就可以答覆你...不賣,不合作,不歡迎。以後別來了。」
周彥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門走了。
風鈴叮噹響,店門關上了。
安靜了一瞬。
洛依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壓抑地、肩膀微微發抖地哭著。
她手裡還攥著那個裱花袋,奶油從袋口擠出來糊了她一手。
張清研轉過身看著她,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了」,只是伸手拿過她手裡的裱花袋放在櫃檯上,然後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洛依依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擦了擦手。「你怎麼來了?」她帶著鼻音。
「給你帶了新出的芝士蛋糕。」張清研指了指桌上那袋東西,「看來今天沒心情吃了。」
洛依依低頭看著那袋芝士蛋糕,眼淚又掉了幾滴。「他欺負人。」
「我知道。」
「他讓我把配方賣給他,不賣他就抄我的產品。他有連鎖店,有供應鏈,有資本,我什麼都沒有。他抄我我告不了,我只能看著他把我的東西搶走。」洛依依越說越委屈,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抽泣。
張清研聽完,沉默了幾秒。「他叫什麼來著?」「周彥。彥之味。」
「連鎖店?」
「江城有三家,全國好像還有幾家。」
「規模多大?」
「去年營收應該過億了。」
張清研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翻了一下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洛依依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王叔,是我,清研。」張清研的聲音變了,從平時的慵懶變成了乾脆利落的、帶著命令感的調子,「彥之味你聽說過嗎?……對,江城那個甜品連鎖。幫我查一下它的供應鏈和財務狀況,越詳細越好……不急,但越快越好。」掛了電話。
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李律師,你認識智慧財產權方面的人嗎?……對,幫我推薦一個,擅長餐飲行業版權糾紛的。……好,發給我。」
洛依依站在旁邊,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你……你在幹什麼?」
張清研掛了電話,看著她。「查他的底,找他的弱點,請最好的律師。他要抄你,我們就告他。他要打商業戰,我們就跟他打。」張清研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洛依依愣住了。「可是……他是大公司,我們……」
「大公司怎麼了?」張清研收起手機,「大公司也是從小公司做起來的。他能做的,我們也能做。他有供應鏈,我可以給你找更好的供應鏈。他有資本,我有。他有人脈,我爸在江城做生意二十多年,人脈不比他差。他有律師,我給你請最好的智慧財產權律師。他有團隊,我幫你搭。」
洛依依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不是委屈,是感動。「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張清研看著她淚痕斑駁的臉,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因為我喜歡你。我說過,我對你是認真的。」
洛依依看著她。
張清研站在她面前,逆著光,整個人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平時那種張揚的笑,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洛依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胸口發緊、呼吸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的那種跳。
心動了。不是一點點,是很多很多。多到她來不及害怕,多到她忘了自己是個社恐,多到她想伸手抱住面前這個人。
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清研。」
「嗯。」
「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好?我還不起。」
「我說過,不用還。」張清研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就在那裡,做你的甜品,開你的店,開心地活著。剩下的,交給我。」
洛依依低下頭,眼淚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四滴。
她伸手抓住了張清研的衣角,不是拉不是扯,只是抓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張清研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手指白皙纖細指節微微泛白。
她伸手覆上洛依依的手背,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依依。別怕,有我在。」
洛依依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張臉像一隻剛洗過澡的小兔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
「我不怕了。」
張清研看著她的表情也笑了,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櫃檯,手牽著手。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塵埃在光柱里緩緩飄浮。
店裡瀰漫著奶油的甜香,風鈴偶爾被風吹動叮噹作響。
「清研。你不是說給我帶了芝士蛋糕嗎?我想吃。」
張清研笑了,鬆開她的手,拿起桌上的袋子打開,把蛋糕盒取出來放在櫃檯上,打開蓋子。
芝士蛋糕是原味的,表面烤得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看起來就很好吃。
張清研切了一塊放在盤子裡推給洛依依,又給自己切了一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蛋糕。洛依依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張清研吃得很快,三口就吃完了一塊,又切了第二塊。
「好吃嗎?」張清研問。
洛依依點頭。「你做的?」
「不是。店裡買的。但以後我學,做給你吃。」
洛依依低下頭,臉又紅了。
傍晚,江妍來店裡接洛依依回家。
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洛依依眼眶紅紅的,張清研坐在旁邊手放在洛依依椅背上。
她挑起眉毛:「怎麼了?」
張清研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江妍聽完,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冷峻。「周彥。彥之味。好。」
「我已經在查了。」張清研說。
江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動作倒快。」
「她的事,必須快。」
江妍看了看張清研,又看了看洛依依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但她的嘴角是上揚的,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揉了揉洛依依的頭髮。「走,回家。」
洛依依站起來,收拾了一下東西,關店,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張清研。
「清研。」
「嗯。」
「明天你還來嗎?」
「來。每天都來。」
洛依依笑了,眼睛彎彎的梨渦若隱若現。「好。」
江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拉著洛依依走了,風鈴在身後叮噹響。
回家的車上,江妍開著車,洛依依坐在副駕駛。兩個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表嫂。」洛依依開口。
「嗯。」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她了。」
「我知道。」洛依依轉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她做的蛋糕一樣。」
洛依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不一樣。蛋糕是甜的,她是……她是什麼?」
「你自己想。」江妍笑了笑。
洛依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張清研握過的溫度。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是熱的,像剛出爐的麵包,燙手但捨不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