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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一次主動關心

  江妍生病了了。

  周二開始打噴嚏,周三嗓子發緊,周三晚上開始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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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當回事,以為是換季過敏,洗了個熱水澡就睡了。

  周四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發現天花板在轉。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還在轉。

  「操。」她罵了一聲,撐著坐起來。

  頭重得像灌了鉛,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渾身酸軟,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的,不是發燒就是在發燒的路上了。

  手機震了,林婉晴發來的消息:「起了嗎?今天早上想吃什麼?」

  江妍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我好像發燒了」,又刪掉了。她不想讓林婉晴擔心,更不想聽到林婉晴說「那你今天別出門了,在家休息」然後給她擺一張冷臉。雖然那張冷臉底下藏著關心,但接受關心太麻煩了,要解釋、要道謝、要欠人情。

  她打了兩個字:「起了。」又打:「隨便。」

  她撐著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發乾,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來像熬了三天三夜。

  她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掌心的溫度比她想像的高,燙得她皺了一下眉。

  走出客臥的時候,林婉晴已經在餐桌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扎著,面前擺著兩碗粥、一碟小菜、兩個煎蛋。

  她抬頭看了江妍一眼,就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了?」

  「沒怎麼。」江妍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

  林婉晴盯著她看了兩秒,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脖子,臉蒼白,脖子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鎖骨上方有一片細密的汗珠。

  「你發燒了。」

  「沒有。」江妍夾了一口小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什麼都吃不出味道。

  「你臉很紅。」

  「熱的。」

  「現在早上七點,室溫十八度。」

  「那我穿多了。」江妍穿著一件薄衛衣。

  林婉晴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江妍旁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手背貼上額頭的那一瞬間,江妍的睫毛顫了一下,是林婉晴的手太涼了,還帶著水汽和洗手液的清香。

  「你發燒了。」林婉晴收回手,語氣篤定,「三十八度五以上。」

  「你怎麼知道?」「我當過志願者,用手就能估出來。」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婉晴已經轉身去了藥箱,翻出體溫計遞給她。

  「夾好,五分鐘。」江妍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低頭喝粥。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但她喝不出味道,只知道是熱的,熱得她嗓子舒服了一點。

  林婉晴坐在對面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五分鐘到,林婉晴走過來取出體溫計。「三十八度九。」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你今天別出門了,在家休息。」

  「不行,今天跟恆通有會。」

  「我去。」

  「你去人家不認。恆通的項目是江氏在跟,你去了代表林家,他們會有想法。」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那讓依依陪你去。」

  「依依今天店裡忙。」

  「那我...」

  「你不行。」江妍抬起頭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平時虛弱了很多。「你去了誰主持林氏的會?今天不是要跟那幾家供應商談嗎?放心,我就是個小發燒,死不了。」

  林婉晴盯著她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藥在茶几上,飯後半小時吃。中午我讓人給你送飯。下午如果燒不退,去醫院。」說完她轉身回了主臥換衣服。

  江妍坐在餐桌前,聽著主臥傳來的細微聲響,衣櫃門打開又關上、抽屜拉開又合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比平時輕,像是怕吵到什麼人。明明隔著兩道門,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她耳朵變靈了,是她開始在意了。

  林婉晴出門的時候,江妍正在客廳吃藥。

  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盤起來,妝容精緻,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但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江妍。」

  「嗯。」

  「中午記得吃飯。」門關上了。

  江妍手裡捏著那顆還沒吞下去的藥丸,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上揚。

  藥很苦,江妍覺得嗓子沒那麼疼了。

  上午,江妍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身體撐不住了,發燒燒得她腦子發蒙,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抱著毯子縮在沙發角落,電視機開著但調了靜音,畫面在眼前閃來閃去,她一個都沒看進去。

  手機震了好幾次,她都沒力氣看。

  只能挑著幾個字重要的信息迷糊的看起來。

  回復完,跟恆通的供應商回條信息,說了抱歉,今天沒辦法開會。

  發送完沈默電話打了過來,她按了接聽的按鈕。

  「你今天怎麼沒來酒吧?不是說要來拿東西嗎?」沈默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酒吧特有的嘈雜背景音。

  江妍清了清嗓子,發現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發燒了,去不了。」

  沈默沉默了一下。「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

  「你一個人在家?」

  「嗯。」

  「林婉晴呢?」

  「上班了。」

  「她把你一個人扔在家?」沈默的語氣變了,「你燒到三十八度九,她去上班?」

  「她今天有重要的會。」江妍替林婉晴解釋,但解釋到一半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因為她也覺得委屈。發燒的時候人是最脆弱的,平時的鎧甲一件都穿不上,所有的堅強都潰不成軍。

  沈默又沉默了一下。「我讓人給你送點藥和吃的。」

  「不用,她說了中午讓人送。」

  「她說的那個『人』是蘇念吧?蘇念今天跟她一起開會,怎麼給你送?」

  江妍愣了一下。她沒想這麼多。

  沈默嘆了口氣。「算了,我讓店裡的小陳給你送。你把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江妍把地址發了過去,然後繼續縮在沙發上。

  空調開著暖風,但她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裹著毯子都擋不住。

  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夢裡林婉晴站在她面前,伸手探她的額頭,手還是涼的,這次她沒有縮回去,就那麼貼著,貼了很久很久。

  林婉晴是下午三點回來的。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是藥房的,一個是粥店的。

  她換了鞋,走到客廳,看到江妍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毯子滑到地上,只蓋住了下半身。

  她的臉還是很紅,嘴唇乾得起皮,呼吸有些重,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睡得不踏實。

  林婉晴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還是燙的,比早上好了一點,但至少還有三十八度。

  她輕輕拍了拍江妍的肩膀。「江妍,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江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林婉晴蹲在面前,第一反應是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怎麼回來了?」

  「會結束了。」林婉晴把粥袋拎過來,「起來,喝粥。」

  江妍撐著坐起來,接過粥碗。

  皮蛋瘦肉的,是她愛喝的那家店的。

  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這次嘗出味道了,鹹的,鮮的,暖的。

  她喝了兩口,突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為粥,是因為林婉晴。她回來了,提早回來了,帶著她愛喝的粥。她沒有說「我擔心你」,但她的行動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林婉晴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几上,然後把藥從袋子裡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茶几上,退燒藥、感冒藥、止咳糖漿、維生素C,每一盒都看了說明書,把用量寫在便簽紙上貼在盒子側面。

  「退燒藥三十八度五以上吃,一次一粒,一天不超過四粒;感冒藥一天三次,一次兩粒,飯後吃;止咳糖漿嗓子疼的時候喝,一次十毫升;維生素C一天一片。」她把便簽紙貼好,抬頭看江妍,「記住了嗎?」

  江妍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笑了。「記住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認真的樣子很好看。」

  林婉晴沒理她,站起來把藥盒歸攏到藥箱裡。「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江妍用林婉晴前幾天說過的話回她。

  林婉晴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粥。你發燒,吃別的消化不了。」

  「那就粥。」

  晚上,林婉晴做了一鍋青菜粥,炒了兩個清淡的小菜。

  江妍吃了兩碗,出了一身汗,覺得渾身黏糊糊的,但頭沒那麼重了,嗓子也沒那麼疼了。

  吃完她想幫忙洗碗,被林婉晴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她乖乖地回到沙發上,裹著毯子看電視。

  九點多,江妍又困了。

  她撐著去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憊和不適都衝掉了一些,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回到客臥躺下。

  她給林婉晴發了條消息:「晚安。」

  林婉晴回覆:「安。」

  江妍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閉上眼睛,腦子開始轉,今天沈默打電話來說的那些話,林婉晴提早回來的那些細節,她蹲在茶几前貼便簽紙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在黑暗中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大概是十點,也許是十點半。

  林婉晴是十一點從主臥出來的。她穿著睡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走廊的燈沒有開,她借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光走過走廊。

  經過客臥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面的燈已經關了,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街燈光線,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江妍睡著了,睡得很沉,呼吸比白天平穩了許多,還是有些重。

  她的被子被蹬到了一邊,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像一隻把自己團成球的貓。

  林婉晴站在床邊看了幾秒,把手裡那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彎腰拉起被子,輕輕地蓋在江妍身上。

  她理了理被角,把江妍露在外面的肩膀蓋住,又把被子的下擺塞進床墊下面,這樣她怎麼蹬都蹬不掉了。

  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床邊,借著微弱的街燈光線看著江妍的臉,睡著的江妍沒有了白天那股痞氣,沒有了那種「我什麼都不在乎」的偽裝,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安靜地、毫無防備地睡著。

  臉還是有點紅噗噗的,但比白天好多了;嘴唇不再幹得起皮,呼吸也比下午平穩了。

  林婉晴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是溫的,已經不是燙了。

  三十六度八左右,她估摸著。

  手背貼在江妍額頭上的時候,江妍在睡夢中動了一下,不是翻身,是微微偏頭,把臉往林婉晴手心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本能地追尋那份涼意。

  林婉晴沒有縮手。

  她就那麼站著,手心貼著江妍的額頭,站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江妍的呼吸又平穩下來,她才輕輕收回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後轉身走出客臥,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客廳魚缸的水流聲。

  林婉晴靠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個溫度從她的掌心一直傳到心裡,把那裡某個冰封了很久的角落融化了一點點。

  她回到主臥,躺下來,關了燈。

  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江妍在睡夢中把臉貼向她手心的那一下。

  不是清醒時的選擇,是睡夢中的本能。

  是她的身體比她的心更早地認出了林婉晴的溫度,認出了那是安全的、可以靠近的、不會傷害她的。

  林婉晴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心跳很快,快到不像只是「關心室友」該有的速度。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只是因為她生病了,只是因為她需要照顧。換成任何人,我都會這麼做。」但這個理由太蒼白了,蒼白到她自己都不信。

  她知道,她不會為任何人半夜起來蓋被子。不會為任何人提早兩個小時下班。不會為任何人蹲在茶几前把每一種藥的用量寫在便簽紙上。只有江妍。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更早。早到新婚夜,江妍摟著別的女人進門,她看到的那一瞬間不是憤怒,是失望的那一刻。

  林婉晴閉上眼睛,不再想了。

  有些問題,想多了沒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江妍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輕鬆了很多。

  頭不重了,嗓子不疼了,體溫也正常了。

  她伸了個懶腰,發現被子被塞在床墊下面,嚴嚴實實地裹著她,像一隻繭。

  她低頭看了看被子,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

  昨晚她沒有倒水放在床頭柜上,這杯水不是她的,是林婉晴放的?

  江妍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涼的,但涼得很舒服。

  她端著水杯坐在床邊,目光落在被子上。

  她記得昨晚睡覺的時候被子沒有被塞進床墊下面,她記得自己半夜蹬過被子。

  所以林婉晴來過了,半夜來過,給她蓋了被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

  江妍把水杯放下,嘴角慢慢上揚。

  她拿起手機給林婉晴發了條消息:「昨晚你進我房間了?」

  林婉晴秒回:「沒有。」

  江妍:「那我床頭柜上的水是誰放的?」

  林婉晴:「可能是依依。」

  江妍:「依依昨晚在張清研家沒回來。」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那就是蘇念。」

  江妍:「蘇念不可能進我房間。」

  林婉晴又沉默了片刻:「你的推理能力很適合去當偵探。」

  江妍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打字:「我的推理能力只適合用在一個人身上。」

  這次林婉晴沒有回覆。

  江妍知道她在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放下手機,起床洗漱。

  走出客臥的時候,林婉晴已經在廚房了。

  她穿著家居服繫著圍裙,灶台上煮著粥,平底鍋里煎著蛋,料理台上還擺著一碟小菜。

  「早。」江妍靠在門框上。

  林婉晴頭都沒回:「早。粥快好了,洗手準備吃飯。」

  「林婉晴。」「嗯。昨晚謝謝你來給我蓋被子。」

  林婉晴煎蛋的手頓了一下。「我沒去。」

  「那被子自己跑到我身上來的?」

  「可能是風。」

  「風會把被子塞進床墊下面?」

  林婉晴不說話了。

  江妍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沒有繼續追問。

  她走進廚房,站到林婉晴旁邊。「今天早上吃什麼?」

  「白粥,煎蛋,小菜。

  」「有沒有肉?」

  「你發燒剛好,吃清淡點。」

  「我想吃肉。」

  「明天再吃。」

  江妍笑了,伸手拿起碗筷開始擺桌子。

  兩個人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坐下來吃早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把白粥的熱氣照得清晰可見。

  江妍喝了一口粥,胃舒服了不少。

  「林婉晴。」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嘴上嫌棄我,背地裡偷偷對我好?」

  林婉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我沒有對你好。你是我的室友,你生病了,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那室友的被子會被室友塞進床墊下面嗎?」

  林婉晴不說話了。

  低下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江妍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你是室友。最好的室友。」

  林婉晴沒有說話。

  但江妍注意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種不自覺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想忍又忍不住的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