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的通知，是江爺爺親自打電話來的。
「周六晚上，江城大酒店，雙方父母正式見面。你跟林丫頭必須到場，穿好看點，別給我丟人。」江爺爺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電話都能想像他拍桌子的樣子。
江妍剛睡醒，嗓子還啞著：「雙方父母？上次不是見過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正式。你爸你媽，她爸她媽，還有我和你林爺爺，六個人，加上你們兩個，一共八個。少一個這頓飯都吃不成。」
江妍掛了電話，穿著睡衣走出客臥。
林婉晴正在餐桌旁喝咖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周末也不忘工作。
「周六家庭聚餐，你爺爺打電話了嗎？」江妍問。
「打了。」林婉晴頭都沒抬。「幾點？」「晚上六點。」「穿什麼？」「正式點。」
江妍在她對面坐下，撐著下巴看她：「林婉晴，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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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晴翻了一頁文件：「不緊張。」
江妍注意到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又說謊了。每次她說「不緊張」的時候，身體都在說「我很緊張」。
江妍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你爸媽對我什麼印象？」她問。
林婉晴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爸覺得你不太靠譜，我媽覺得你還可以。」誠實，但扎心。
「那你覺得呢？」
「什麼？」
「你覺得我靠不靠譜？」
林婉晴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有時候靠譜，有時候不靠譜。大部分時候不靠譜。」
江妍笑了：「那周六我爭取表現得好一點，讓你爸媽覺得我靠譜。」
林婉晴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不用刻意表現，做你自己就行。」
「做我自己？我自己就是不靠譜的。」
「那就做不靠譜的，但別太過分。」
江妍端著水杯走回餐桌，在林婉晴對面坐下，看著她低頭工作的樣子。睫毛微微垂著，手指在文件上划過，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個人在緊張，江妍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林婉晴抬起頭：「幹什麼？」
「給你壯膽。」
「我不需要壯膽。」
「你需要。你每次緊張的時候手指都會變涼，現在你的手比我的水還涼。」
林婉晴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抽回去。「江妍。」
「嗯。」
「周六，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在我媽面前多說點好話？」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我爭取把你媽哄成我的粉絲。」
林婉晴抽回手，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耳尖紅了。
周六下午五點，江妍和林婉晴同時出現在客廳。
江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下面配了同色系的西褲，頭髮放下來，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沉穩。
林婉晴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連衣裙，收腰設計，裙擺到小腿，頭髮盤起來，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兩人對視，互相打量。「你今天不像你了。」林婉晴說。
「像什麼？」
「像個正經人。」江妍笑了：「你也不像你了。」
「像什麼？」
「像個……好妻子。」林婉晴沒接話，轉身拿起包：「走吧，別遲到。」
江城大酒店，頂樓包間。
兩人到的時候，雙方長輩已經齊了。
江爺爺和林爺爺坐在一起，正在聊當年的戰友情，笑聲震得包間的窗戶都在抖。
江父江母坐在一邊，江母今天穿得很正式，妝容精緻，但表情緊繃。
林父林母坐在另一邊，林父西裝革履，表情嚴肅，林母溫婉知性，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江妍和林婉晴並肩走進來，包間裡的談話聲停了。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們，空氣突然安靜了。
江爺爺第一個開口：「來了？坐坐坐，就等你們了。」
江妍乖巧地叫了一圈人，爺爺、林爺爺、爸、媽、林叔叔、林阿姨。嘴甜得像抹了蜜，林母笑著點頭，林父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兩人坐下，江妍坐在林婉晴旁邊，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林婉晴的手。
菜一道道上來了，酒也倒上了。江爺爺舉杯：「來，第一杯，歡迎親家！」眾人舉杯，碰了一下，氣氛還算融洽。
第二杯酒開始，火藥味就上來了。
林父放下酒杯，看著江妍：「江妍，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江妍放下筷子：「我在江氏幫忙，最近在學習公司的業務。」
林父點了點頭：「聽說你以前不怎麼去公司，大部分時間在酒吧？」包間裡的空氣又安靜了。
江母的臉色變了一下。江妍倒是神色不變，笑了笑：「以前確實玩得比較多，但最近在努力轉型。林叔叔說的對，我以前太散漫了，該收心了。」
林父沒想到她會直接認錯，愣了一下，表情鬆動了一點：「年輕人知道收心就好。婉晴從小就不愛玩，你們在一起，你多收著點，她多放鬆點，互補。」
江妍點頭：「林叔叔說得對。」
江母接話了：「婉晴這孩子是真的好，又懂事又能幹。我們家妍妍能找到她，是妍妍的福氣。以後妍妍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親家儘管說，我們一定改。」
林母笑著回應：「親家太客氣了。妍妍這孩子我也很喜歡，性格開朗，會說話，跟我們婉晴正好互補。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緣分。」
江母和林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我們在努力維持表面和平」的訊號。
江父不太說話，一直在喝酒，偶爾插一兩句，都是「嗯」「對」「是」。
林父話也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審視。整頓飯的核心交鋒在江母和林父之間，江母護女心切，林父護女心切，兩個護女心切的人坐在一起，就像兩隻護崽的母雞，隨時準備炸毛。
「親家，妍妍以前確實玩得比較多，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現在結婚了，收心了，你們家婉晴也有功勞，是婉晴讓她變好了。」江母笑著接話。
林父放下酒杯：「變好是好事，但婚姻不是一個人變好就夠的。兩個人都得好，而且得好到一塊去。」
江母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親家說得對，所以我們妍妍也在努力變好。她最近在學公司業務，學做飯，學很多東西。她以前從來不學這些的。」
林父沒有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妍在桌下握了握林婉晴的手。林婉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寫著：別管他們。
江妍沒管，但她給林父倒了一杯酒：「林叔叔，我敬您一杯。謝謝您把婉晴培養得這麼好，也謝謝您願意把她嫁給我。我知道我以前名聲不太好，但我會用行動證明，您的選擇沒有錯。」說完一飲而盡。
林父看著她，端起了酒杯，也一飲而盡。「證明不是用嘴說的，是用做的。」
江妍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不說了，我做。」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江爺爺笑了：「這才對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吃菜吃菜。」氣氛緩和了一點。
林母開始跟江妍聊天，問她最近在學什麼業務、跟婉晴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吵架。江妍一一回答，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把林母哄得笑個不停。
林婉晴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神複雜。她從來沒見過江妍這樣，乖巧、懂事、嘴甜、會來事。
江妍跟林母聊天時，一直在給林婉晴夾菜、倒水、遞紙巾，每一個動作都自然得恰到好處，不刻意，不油膩，像一對真正恩愛了很久的妻妻。
江母看著女兒這副樣子，眼眶有點紅。她從來沒見過女兒這樣，以前帶回家的那些「朋友」，江妍連正眼都不給人家，父母，更別說夾菜倒水了。現在她為了林婉晴，願意演這齣戲。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她在意。
林父看著江妍給林婉晴剝蝦，剝完之後放在她碗裡，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很多次。他的表情鬆動了一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母壓低聲音對他說了一句：「你看，人家孩子多好。」
林父沒接話，但看江妍的眼神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江妍的「營業」在最後一個環節達到了高潮。
林母問了一句：「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
江妍和林婉晴對視了一眼，這個問題她們沒有排練過。
林婉晴正要開口說「再說吧」，江妍已經搶先了：「我想給婉晴一個完美的婚禮，所以不想倉促。我在準備，但想等她沒那麼忙的時候，給她一個驚喜。」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林母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好，你們自己定。」
江母也笑了，但笑裡帶著複雜，她知道這是演戲，但演得太真了把。
林婉晴坐在江妍旁邊，低著頭，筷子夾著一塊排骨，很久沒送到嘴裡。
江妍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腳，她才回過神來，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吃不出味道。
聚餐結束，兩家長輩在酒店門口告別。
江母拉著江妍的手，眼眶紅紅的：「妍妍，你長大了，把你送出去是對的。」
江妍笑著抱了抱她：「媽，我早就長大了。」
江母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不管你跟婉晴是真的假的，媽都支持你。你開心就好。」
江妍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謝謝媽。」
林母也拉著林婉晴的手，說了幾句話。
林婉晴點頭，表情平靜。
林父站在一旁，看著江妍，沉默了片刻後走過來：「江妍。」
江妍站直了身體：「林叔叔。」「
婉晴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你多看著她。」
「我會的。」
林父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江妍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代駕到了，回家的路上。
兩個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車子駛過江城的夜景，霓虹燈一盞盞掠過。
「你今天演得很好。」林婉晴突然說。
江妍轉頭看她：「你覺得是演的？」
林婉晴沒有回答。
「林婉晴。」
「嗯。」
「我給你剝蝦的時候，不是演的。」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江妍以為她不想開口了。
「我知道。」林婉晴說，聲音很輕。
江妍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慢慢上揚了。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洛依依在客廳等她們，看到兩人進門就跑過來：「怎麼樣怎麼樣？吵架了嗎？」
「沒有。」林婉晴換鞋。「火藥味重嗎？」洛依依追問。
江妍想了想：「還行，沒打起來，畢竟爺爺們都在。」
洛依依鬆了一口氣，又問林母對江妍的印象怎麼樣。
林婉晴沒有回答，直接走進了主臥。
洛依依說完轉身走了，留下江妍一個人站在走廊里。
她看著主臥那扇關上的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林婉晴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