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研追洛依依的方式，可以用四個字概括——簡單粗暴。
她不像正常人那樣先從朋友做起、慢慢培養感情、試探對方心意，她直接跳過了所有步驟，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精準地砸進了洛依依的生活里。
第一天，她出現在洛依依的甜品店，吃了四塊蛋糕，喝了三杯咖啡，走的時候買了兩個整蛋糕，說「帶回去給我爸嘗嘗」。洛依依收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張清研付錢的方式太嚇人了，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拍在桌上，說「不用找了」，然後拎著蛋糕走了。那疊現金足夠買四個蛋糕。
第二天，她又來了。這次沒吃蛋糕，端著一杯美式坐在角落裡，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了一下午。洛依依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她說「你做的都想吃，但現在太忙了，你餵我我就吃」。洛依依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轉身跑回了後廚，躲了半小時才出來。
第三天，她帶了一束花。不是普通的花，是那種一看就很貴、需要提前預定、花語大概是「我對你有意思」的花。洛依依接花的時候，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張小姐，你不用每次都帶東西來……」
「叫我清研。」張清研糾正她，笑得坦蕩，「叫張小姐太生分了。」
「清……清研。」洛依依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張清研的眼睛亮了。「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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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叫了。」洛依依把花放在櫃檯上，躲進了後廚。
連續一周，張清研每天都來。有時候待一個小時，有時候待一整個下午。
她不做什麼過分的事，就是坐在那裡，偶爾跟洛依依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工作。但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壓迫。
她看洛依依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洛依依每次被她看一眼就會臉紅，心跳加速，手忙腳亂。
洛依依不是沒被人追過。開店兩年，也有客人要過她的微信，也有男生送過花，但她都禮貌地拒絕了。
那些人的追求是溫吞的、試探性的、被拒絕一次就會消失。
張清研不一樣。她的追求是熱烈的、堅定的、越挫越勇的。
洛依依拒絕她一次，她第二天帶著更好的東西來了。洛依依躲她一次，她第三天來得更早了。
這種強度，讓洛依依這個社恐甜妹完全招架不住。
第七天晚上，洛依依給林婉晴打了電話。
「姐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婉晴正在公司加班，聽到這個聲音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筆。「怎麼了？」
「那個張清研……她每天都來我店裡……我受不了了……」
「她做什麼了？」
「她什麼都沒做……就是每天都來……每天都看著我……姐姐我好害怕……」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她了解洛依依。這個表妹從小就膽小，怕生，怕人多的地方，怕被人注視。
張清研那種熱烈的追求方式，對別人來說可能是甜蜜的攻勢，對洛依依來說就是一場持續的精神折磨。
「你在店裡嗎？」
「嗯。」
「我讓江妍過去。」
「不要！」洛依依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不要叫表嫂！表嫂跟張清研是朋友，她來了肯定幫張清研說話……」
林婉晴嘆了口氣。「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我不知道……就是跟你說說……」
林婉晴又沉默了片刻。「依依，你討厭她嗎？」
洛依依愣了一下。討厭張清研嗎？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張清研長得好看，對她好，每天都來陪她，雖然方式有點嚇人，但她不討厭。她只是害怕，害怕這種熱烈的、直接的、毫不掩飾的好，因為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不討厭。」洛依依小聲說。
「那你為什麼害怕？」
「因為……太快了。我們才認識一周，她就好像……好像已經認定我了。姐姐，你不覺得可怕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了解那麼少，就能那麼確定？」
林婉晴拿著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她想起江妍，她們認識的時間也不長，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不到兩個月。
但她已經能確定很多事了。確定江妍睡覺不老實、確定江妍炒菜會放多少鹽、確定江妍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確定她願意為這個人做很多她從來不會為別人做的事。
「依依。」林婉晴的聲音很輕，「有些人，了解不需要很久。一眼就夠了。」
洛依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姐姐，你是不是在說你自己？」
林婉晴沒有回答。「如果你不討厭她，就跟她說清楚。告訴她你覺得太快了，讓她慢一點。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她會等的。」
掛了電話，洛依依坐在店裡的角落，抱著膝蓋。
天已經黑了，店門關了，燈也關了，只有櫃檯上一盞小燈還亮著。
她看著那束張清研送的花，還插在花瓶里，開得很好。
她拿出手機，打開張清研的聊天框。張清研每天都會給她發消息，早上「早安」，中午「記得吃飯」，晚上「今天開心嗎」。她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張清研從來不催她，也不問「你怎麼不回我」，只是每天準時準點地發，像鬧鐘一樣。
洛依依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還是沒發出去。她把手機扣在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第八天，張清研又來了。
今天她帶了一盒馬卡龍，粉色的，裝在精緻的盒子裡，繫著絲帶。她把盒子放在櫃檯上，對洛依依笑了笑：「嘗嘗，我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說是最好的那家店做的。」
洛依依看著那盒馬卡龍，又看著張清研。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利落。
洛依依不得不承認，張清研真的很好看，不是柔弱的好看，是那種有力量感的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但不傷人。
「張小姐。」
「叫清研。」
「清研。」洛依依深吸一口氣，「我們能不能談談？」
張清研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收斂了笑容，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靠窗的桌子旁。
洛依依雙手捧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她低著頭，不敢看張清研的眼睛。
「清研，你……你是不是在追我？」
張清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以為這已經很顯而易見了。」
「為什麼？」洛依依抬起頭，看著她，「你才認識我一周，你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你知道我的脾氣性格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要追我，你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張清研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認真地看著洛依依，沉默了好一會兒。
「依依，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呃，就是見到一個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對你來說是特別的。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不是因為她性格好，就是因為她站在那裡，你的眼睛就不想離開她。」
洛依依愣住了。張清研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一樣。
「我以前不相信這種感覺。」張清研繼續說，「我覺得一見鍾情都是騙人的，感情是需要慢慢培養的。但那天我帶你表嫂來你的店，我推開門，看到你站在櫃檯後面，穿著碎花圍裙，頭髮用木簪挽著，低著頭在給蛋糕裱花。你抬頭看我，笑了一下，說『歡迎光臨』。就是那個笑，就是那四個字，我的腦子嗡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嗡了一下。」
洛依依的臉又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你表嫂說我變了，從英國回來之後變了。但其實我沒變，我只是遇到了你。」張清研看著她，眼神直接而坦誠，「依依，你可以覺得我草率，可以覺得我不靠譜，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覺得我不認真。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事這麼認真過。」
洛依依的眼眶紅了。不是感動，是壓力太大了。她從小到大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不知道怎麼面對這麼直接的感情。她只會躲，只會怕，只會哭。
眼淚掉下來了。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連成線，滑過臉頰，滴在水杯里。
張清研慌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洛依依哭，在她的印象里洛依依是個甜甜的、軟軟的、總是笑眯眯的女孩。現在這個女孩坐在她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無聲地、壓抑地、肩膀微微發抖地哭著。
「依依？依依你怎麼了？」張清研站起來，繞到洛依依那邊，蹲下來，仰頭看著她，「你別哭，我說錯什麼了嗎？我跟你道歉，你別哭好不好？」
洛依依搖頭，說不出話。她不是被張清研的話傷到了，是被那些話的重量壓到了。太重了，重到她接不住。
張清研手足無措。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不怕對手的明槍暗箭，但她怕洛依依哭。
洛依依一哭，她的腦子就短路了，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只能蹲在那裡，仰著頭，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大型犬。
「依依，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哭。」張清研的聲音都變了調，「你要是不想見我，我以後不來了。你要是覺得我煩，我離你遠點。你說什麼我都聽，你別哭了行不行？」
洛依依吸了吸鼻子，抬起淚眼看著她。「你真的會聽嗎？」
「聽，你說什麼我都聽。」
「那你……別對我這麼好。」
張清研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還。」
張清研看著她淚痕斑駁的臉，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她伸手，輕輕地、試探性地用拇指擦去洛依依臉上的淚痕。洛依依沒有躲，只是閉上了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你不用還。」張清研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不是要你還的。」
洛依依睜開眼睛，看著張清研蹲在自己面前。西裝褲的膝蓋處皺成了一團，她從來沒見過張清研這麼狼狽的樣子。頭髮亂了，襯衫領口歪了，眼眶也微微泛紅。
「清研。」
「嗯。」
「你能不能不每天來店裡？」
張清研的手指頓了一下。「好。」
「能不能不每天發消息？」
「……好。」
「能不能……慢一點？我比較慢，你跟不上你的節奏。」
張清研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笑，是一種溫柔的、克制的、帶著心疼的笑。
「好。我慢一點。等你跟上。」
洛依依低下頭，眼淚又掉了幾滴，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笑，但離笑不遠了。
張清研站起來，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洛依依。
洛依依接過去，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張臉像一隻剛洗過澡的小兔子。
「你的馬卡龍。」洛依依指了指櫃檯上的盒子，「拿回去，太貴了。」
張清研看著她，笑了。「好。」
她拿起馬卡龍盒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洛依依還坐在那裡，手裡攥著紙巾，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張清研在心裡對自己說：慢一點。她說慢一點，你就慢一點。別嚇她。別把她嚇跑了。
門關上了，風鈴叮噹響。洛依依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門口。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還有張清研指尖的溫度，涼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燙。
晚上，江妍回到家，看到洛依依坐在客廳里發呆。她換了鞋走過去，在洛依依旁邊坐下。
「怎麼了？今天店裡生意不好？」
洛依依搖頭。「表嫂。」
「嗯。」
「張清研以前談戀愛也這樣嗎？」
江妍挑眉。「哪樣？」
「就是……一開始就這樣。」洛依依比劃了一下，「很熱情，很直接，很...」
「很嚇人？」江妍幫她說了。
洛依依想了想，點頭。「嗯，很嚇人。」
江妍笑了。「她沒有這樣過。我認識她五年，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過。」
洛依依看著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真的？」
「真的。」江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依依，張清研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但她從來不玩感情。她要是對一個人認真，那是真的認真。」
洛依依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可是我們才認識一周。」
「有些人，認識一周就夠了。有些人，認識一輩子都不夠。」江妍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依依，你問問自己的心。你怕的到底是她這個人，還是她太快了？」
洛依依沉默了很久。江妍沒有催她，坐在旁邊，陪她一起沉默。
「表嫂。」洛依依終於開口了。
「嗯。」
「我好像……有一點喜歡她。」
江妍轉頭看她，洛依依的臉又紅了，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但是只有一點點。」洛依依強調，「一點點。」
江妍笑了。「一點點就夠了。剩下的，讓她自己努力。」
洛依依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江妍沒聽清。但她聽清了洛依依心裡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我怕她等不了那麼久。」
江妍沒有說破。她只是又揉了揉洛依依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