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江妍難得主動約了沈默喝酒。
不是她想去,是這幾天在家憋得太悶了。
自從恆達的事情之後,林婉晴天天加班到很晚,兩個人見面的時間只剩下早飯和深夜那一句「回來了」「嗯」。
洛依依又被張清研約出去看展了,整個公寓空空蕩蕩的,冷清得讓人發慌。
江妍坐在夜色酒吧的卡座上,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化了一半,琥珀色的液體被稀釋成了淺金色。
她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撥弄著杯中的冰塊,看著它們在液體裡沉沉浮浮。
沈默端著托盤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你今天怎麼了?來了半小時,一口酒沒喝。」
「不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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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來酒吧幹嘛?」
江妍想了想:「找人說話。」
沈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跟林婉晴吵架了?」
「沒有。她最近忙,天天加班,沒空理我。」
「所以你是想她了?」
江妍抬起頭瞪他:「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那上面扯?」
沈默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行,不扯。那你想聊什麼?」
「聊什麼都不想聊。」江妍嘆了口氣,終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經淡得沒味了,「我就是覺得悶,出來透透氣。」
沈默正要說什麼,酒吧的門被推開了。江妍隨意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林婉晴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裙,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大衣,頭髮散著,妝容比平時濃了一些。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酒吧,像是在找什麼人或是在確認什麼。
酒吧的燈光忽明忽暗,照在她臉上,把那層冰霜照得若隱若現。
江妍的第一反應是揉眼睛,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林婉晴?來酒吧?那個每天十點準時睡覺、周末都在加班、連遊樂園都覺得幼稚的林婉晴?來夜色?這個她泡了五年的、全江城最吵的、音樂聲大得像要拆樓的酒吧?
沈默也看到了,挑起眉毛:「那是你老婆?」
江妍沒回答,因為她看到林婉晴的目光掃過卡座區,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那一秒的對視讓江妍確定,林婉晴知道她在這裡。不是巧合,是特意來的。
「她來找你的咯」沈默問。
「哎呀,別搗亂。」江妍放下酒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林婉晴走到吧檯前,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
那個位置離江妍的卡座有一段距離,但如果她想看,視野里剛好有江妍。
蘇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旁邊,把一個文件袋放在吧檯上,說了幾句什麼就走了。原來她是來這裡辦公的?在酒吧里?
江妍盯著林婉晴的背影看了幾秒,看到她從包里拿出手機開始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姿態從容得像在辦公室里。
周圍嘈雜的音樂、划拳聲、笑聲,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她坐在那裡,就像一個冰塊掉進了沸水裡,格格不入,但又奇異得讓人移不開眼。
沈默順著江妍的目光看過去,搖頭:「你老婆在你面前是一個樣子,在外面是另一個樣子。你看她現在,生人勿近的氣場全開,誰敢搭訕誰就是找死。」
話音剛落,一個男人端著酒杯走向了吧檯。
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那種常年混跡酒吧的老手。
他走到林婉晴旁邊,靠在吧檯上,擺出一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美女,一個人?我請你喝一杯。」
江妍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
林婉晴頭都沒抬,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
「別這麼冷漠嘛,交個朋友而已。」男人沒有被拒絕,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你是第一次來夜色吧?我以前沒見過你。這家酒吧我熟,要不要我帶你轉轉?」
林婉晴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風,能把人的骨頭凍裂。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說了,不用。」林婉晴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桌上。
男人訕訕地笑了一下,端著酒杯走了。江妍注意到他的後背在轉身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被林婉晴的眼神嚇的。
江妍笑出了聲,小聲說了一句:「活該。」
沈默在旁邊看著她,表情一言難盡。「你剛才那個眼神,比那個搭訕的男人還可怕。人家只是跟你老婆說了兩句話,你差點用眼神把人殺了。」
「我沒有。」江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有。你的手在抖,杯子裡的酒都在晃。」
江妍低頭一看,杯子裡的威士忌確實在微微晃動。她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放下。
沈默搖了搖頭,站起來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江妍一個人坐在卡座上,目光一直粘在吧檯那邊。
林婉晴還在看手機,姿態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動速度變快了,不是在看東西,是在掩飾什麼。她也在緊張,或者也在關注這邊的動靜。
江妍站起來,走向吧檯。
不是去找林婉晴,是去找沈默要一杯酒。至少她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她走到吧檯的另一端,離林婉晴隔了好幾個位置。沈默正在調酒,看到她過來,挑了挑眉:「要什麼?」
「再來一杯威士忌,少冰。」
「你不是不想喝嗎?」
「現在想了。」
沈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另一端的林婉晴,嘴角帶著「我什麼都懂」的笑,但沒有說破,轉身去調酒了。
江妍靠在吧檯上等酒,剛站定,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美女,一個人?」
江妍轉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端著酒杯站在她旁邊。二十五六歲,長相還行,穿著倒是得體,但那個笑容太油膩了,一看就是複製粘貼了一百次的套路。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吧檯的另一端,林婉晴還在看手機,但她的頭微微抬了一點角度,餘光正好能掃到這邊。
江妍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對,一個人。」她沖那個男人笑了一下,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種渣女式營業笑容,嘴角上揚,眼神卻不帶任何溫度。
男人眼睛亮了,以為有戲。「我以前沒見過你,你是這家酒吧的常客嗎?」
「算是吧,來了好幾年了。」
「那你是前輩啊,能不能帶帶我?」男人說著,往前湊了半步。
江妍正準備說「滾」,餘光里看到一個人影站了起來。
林婉晴。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吧檯那邊走過來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表情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江妍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她在忍著什麼。
林婉晴走到江妍面前,看都沒看那個男人,直接伸手拉住了江妍的手腕。
「回家。」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拉著江妍就往外走。
那個男人愣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酒杯,嘴巴張著卻沒說出話來。
江妍被林婉晴拉著穿過酒吧,周圍的人都轉頭看她們,兩個女人,一個冷得像冰,一個笑得像偷了腥的貓,手拉手走過整個酒吧,畫面太有衝擊力了。
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想拍照。
林婉晴一個眼神掃過去,那人立刻把手機放下了。
出了酒吧大門,夜風撲面而來。
林婉晴鬆開了江妍的手腕,江妍低頭看了一眼,又紅了,這個女人每次抓她都用這麼大的力氣。
「你幹嘛?」江妍揉著手腕,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回家。」林婉晴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冷的。
「我的酒還沒喝完。」
「我請你。」
「沈默還在裡面,我還沒跟他打招呼。」
「明天再打。」
江妍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大衣口袋裡攥成拳頭的右手,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她在吃醋。不是「我在幫你解圍」,不是「我們順路一起走」,是吃醋。純粹的、不講道理的、不想承認但身體很誠實的吃醋。
「林婉晴。」江妍叫她。
林婉晴沒有轉頭,看著前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
「你是不是在吃醋?」
「不是。」
「那你為什麼把我拉出來?」
「那個男人看起來不像好人。」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認識他。」
林婉晴沉默了。江妍等著她編理由,等了好幾秒,林婉晴說了一句話:「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江妍愣了一下,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林婉晴,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跟我上次在依依店裡一模一樣?」
「哪樣?」
「吃醋還不承認的樣子。」
林婉晴終於轉頭看她了。四目相對,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上,像兩個靠在一起的人。
「我沒有吃醋。」林婉晴說,「但你也沒有拒絕他。你為什麼不拒絕?」
江妍歪了歪頭:「因為我不用拒絕啊。我知道你會來。」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被看穿了,或者被猜中了心思的慌亂。
她迅速轉過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江妍站在車外,看著林婉晴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小學生。
她的耳尖又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路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妍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坐進去。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轉頭看著林婉晴。
「林婉晴。」
「嗯。」
「你下次想吃醋,能不能直接說?別拿『回家』當藉口。」
「我沒有吃醋。」
「那你為什麼從吧檯那邊走過來?」
「因為你的酒沒了,順路去拿。」
「但你拉的是我的手,不是酒。」
林婉晴不說話了。江妍看著她,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車子開了五分鐘,兩個人都沒說話。車廂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跟剛才酒吧的喧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車載音響放著一首舒緩的英文歌,女聲慵懶而溫柔。
「江妍。」林婉晴突然開口。
「嗯?」
「你剛才為什麼對那個男人笑?」
江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哪個笑?」
「就是那種……你平時對別人笑的那種。」
江妍從後視鏡里看了林婉晴一眼。
林婉晴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在她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圈。
「你是說那種營業式笑容?」江妍問。
「就是那種。」
江妍想了想,老實回答:「習慣了。有人搭訕,我就笑。不用走心,應付一下就行。」
「以後別笑了。」
江妍從後視鏡里又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長到江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聲音很輕的話,輕到差點被車載音響蓋過去。
「不好看。」
江妍愣了一下。不好看?是哪個不好看?是她笑起來不好看,還是她對著別人笑這件事不好看?
她沒有追問,因為她從林婉晴的語氣里聽出了答案。不是前者,是後者。她覺得江妍對別人笑這件事不好看,笑容給了不該給的人。
江妍握著方向盤,嘴角慢慢上揚。她沒有說什麼,她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林婉晴不喜歡她對別人笑。
這個信息很重要,以後可以用來……逗她。
車子到了小區地庫,熄了火。兩個人下車,走進電梯。
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鏡面把兩個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江妍看著鏡面里的林婉晴,頭髮有點亂,大衣領口歪了一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了很多。
「林婉晴。」
「嗯。」
「你今天是專門去酒吧找我的嗎?」
「不是。蘇念說那個文件很重要,要儘快處理。我順路去了一趟夜色,因為你知道……」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編不下去了。夜色在東邊,林氏在西邊,家在南邊,她怎麼順路都不可能順到夜色。
江妍沒有拆穿她。電梯到了,門開了。
林婉晴先走出去,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離什麼。
江妍跟在後面,笑著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輸密碼時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進門之後迅速躲進主臥的身影。
門關上了。
江妍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仰頭看著天花板,笑出了聲。
洛依依從客臥探出頭來:「表嫂,姐姐怎麼了?她剛才進門的時候臉好紅。」
「熱的。」
洛依依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溫度計,十八度。「哦,熱的。」她重複了一遍,縮回了房間。
江妍走進客臥,關上門,躺到床上。手機震了,沈默發來的消息:「你倆走了之後,那個搭訕你的男人問酒保你是誰。酒保說那是林氏集團總裁的太太,那個男人的臉都綠了。」
江妍笑了,打字:「活該。」
沈默:「所以你老婆是專門來接你回家的?」
江妍:「她說她是順路。」
沈默:「順路?從哪順到哪?」
江妍:「她沒說。」
沈默:「哈哈哈哈哈哈這個理由編得比小學生還爛。所以你們倆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江妍看著這個問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想了很久。「不知道。」她回答,「但她在乎我。雖然她不肯承認。」
沈默:「那你在乎她嗎?」
江妍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在手機上打出來。有些話太沉了,沉到打在屏幕上都會把屏幕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