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約見趙總的消息,在江城商界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各種版本的猜測就在各大公司的茶水間裡流傳開了。
有人說林婉晴要跟恆達談合作,有人說林婉晴是去替江家出頭的,還有人說是陸景川在背後操縱這一切。沒有一個人猜對,也沒有一個人猜全。
江妍坐在江氏集團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堆恆達的資料,從財務報表到組織架構,從高管履歷到歷年輿情,能找的全找了。
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研究過一家公司,以前看財報是為了應付林婉晴,現在看財報是為了救自家的命。
人不到絕境,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
這一周她學的商業知識,比過去二十四年加起來都多。
手機震了,林婉晴的消息:「約了下午三點,趙總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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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要我一起去嗎?」
林婉晴:「不用。你去他也不會見你,白跑一趟。」
扎心了,但說的是實話。
江妍:「那你小心。陸景川的人可能也在。」
林婉晴沒有回覆。江妍盯著屏幕等了兩分鐘,繼續看資料。
但她的注意力怎麼都集中不起來,腦子裡全是林婉晴一個人走進虎穴的畫面。
恆達大廈她昨天去過,那棟樓的安保很嚴,進出都要刷卡。
趙總的辦公室在頂層,一整層都是他的地盤。林婉晴一個人上去,連個助理都不帶。
江妍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林婉晴是商界女魔頭,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輪不到她擔心。
但她就是擔心,控制不住地擔心。
下午三點,林婉晴準時出現在恆達大廈樓下。
趙總派了助理來接,一路送到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林婉晴看到走廊盡頭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保鏢,不是趙總的人,是陸景川的人。
她見過其中一個,上次在陸氏的發布會上。看來陸景川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派人來盯著了。
林婉晴面不改色地走過那兩個人,走進了趙總的辦公室。
趙總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袋很重,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足。
他看到林婉晴進門,站起來迎接,笑容裡帶著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總,稀客。請坐。」
林婉晴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趙總,我今天來,不繞彎子。」
趙總顯然沒料到她這麼直接,愣了一下,然後苦笑:「林總,如果你是來替江家說話的話...」
「我不是來替江家說話的。」林婉晴打斷他,「我是來跟你談合作的。」
趙總看著她,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合作?林氏跟恆達的業務方向沒有交集。」
「現在沒有,但可以有。」林婉晴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趙總面前,「林氏明年要開拓華東市場,需要當地的物流和供應鏈資源。恆達在華東深耕了十五年,渠道網絡完善,是我們最理想的合作夥伴。」
趙總拿起文件翻了翻,越看表情越複雜。這不是一張空頭支票,是一份詳細的合作意向書,包含時間表、預算、分工、預期收益,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帳都算得明明白白。
這份東西至少需要一個團隊花兩周時間才能做出來,林婉晴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搞定。
她早就準備好了,不是今天,不是昨天,甚至不是這一周。
她在決定幫江家的那一刻就開始準備了,在他趙總還沒決定倒向誰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把棋走到了三步之後。
趙總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婉晴。「林總,這份合作意向,是以什麼為前提?」
林婉晴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前提。」
趙總不信。
林婉晴繼續說:「林氏確實需要華東的渠道,恆達也確實是最合適的選擇。我今天來談合作,是因為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利,不是因為江家。當然,」她頓了一下,「如果你跟江家之間的合作沒有出問題,我可能不會這麼快來找你。商人逐利,時機就是一切。」
她沒有否認是因為江家才來的,也沒有承認。她把話說得很巧是為了江家,但又不全是。是為了利益,但又不全是。趙總在商場上混了三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林婉晴這樣的人他見得不多,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讓你找不到破綻,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林總,你應該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趙總斟酌著用詞,「恆達最近在做一些業務調整,跟江家的合作終止是調整的一部分。在這個時候談新的合作會不會...」
「趙總。」林婉晴再次打斷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更清晰,「我知道你的情況。三年前華東那個項目,死了兩個人,傷了一個。事故報告寫的是『操作失誤』,但真正的原因是工期壓縮、安全措施不到位。那份原始報告,在陸景川手裡。」
趙總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變白,是變灰。像是一層灰漿從臉上刷過去,把所有的血色都蓋住了。
「你……」
「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林婉晴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如果我想威脅你,今天來的人就不是我,是經偵和安監。我來,是因為我想給你一個選擇。」
趙總的手在發抖。「什麼選擇?」
「跟林氏合作,林氏的資源足夠讓恆達在三年內完成轉型,從低利潤的物流生意轉向高附加值的供應鏈服務。到時候,恆達不再依賴任何單一的客戶或市場,你也不用再怕任何人。包括陸景川。」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趙總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份合作意向書,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畫圈。林婉晴沒有催他,端起秘書送來的茶慢慢喝著,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林總。」趙總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婉晴放下茶杯,站起來。「那你繼續跟陸景川合作,繼續被他捏著把柄,繼續每天睡不好覺。那是你的選擇。」她拿起包,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總叫住了她。
「林總。」
林婉晴停住,沒有回頭。
「江家那個女兒,值得你這麼做嗎?」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她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話:「趙總,你也有女兒。你應該知道答案。」
她沒有等趙總的回應,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那兩個陸景川的保鏢還在,目光不善地盯著她。林婉晴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穩定,不緊不慢。
她經過的時候,左邊那個保鏢突然開口:「林總,陸總讓我帶句話『遊戲才剛開始。』」
林婉晴腳步沒停,聲音冷淡:「那讓他玩得開心點。」
電梯門關上,她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但在電梯裡沒有人的那一刻,她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的後背濕了,不是汗,是剛才那兩個保鏢站在她身後的時候,她感受到的那種壓迫感讓她本能地繃緊了每一寸肌肉。
她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林婉晴這三個字,在江城商界代表著無懈可擊。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軟肋,尤其不能讓陸景川那種人看到。
江妍是在下午五點半得知消息的。
林婉晴沒有發消息,沒有打電話,是江妍在家庭群里發的,趙總親自打電話給江父,說希望重新談談合作的事。具體細節沒有透露,態度跟昨天完全不同,從「沒有迴旋餘地」變成了「可以商量」。
江妍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發呆,愣了足足五秒鐘才反應過來。
她第一時間打開林婉晴的聊天框,打了無數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最簡單的:「趙總聯繫我爸了。謝謝你。」
林婉晴:「謝什麼?」
江妍:「謝謝你幫江家。」
林婉晴:「我沒有幫江家。林氏需要恆達的渠道,談了一筆生意而已。」
江妍盯著這條消息,嘴角慢慢上揚。裝,你繼續裝。你林氏的渠道商排著隊等你合作,你需要恆達?恆達的體量在林氏面前連前十都排不進,你缺它這一家?
她也沒有拆穿。
江妍:「好,你沒幫江家,你是在做自己的生意。那我能不能請你吃個飯,慶祝你談成了一筆新生意?」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不用。」
江妍:「用的。你談成了生意,我慶祝,這是兩件事。」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江妍以為她會拒絕,手機震了。
林婉晴:「七點。別去外面,你做。」
江妍看著「你做」兩個字,笑出了聲。這個女人,明明是想吃她做的飯,偏要說「別去外面」。明明是在幫她,偏要說「我沒有幫江家」。明明在乎,偏要裝作不在乎。
她回了一個字:「好。」
她打開搜尋引擎,開始搜索「新手友好菜譜」。她要做的不是一頓飯,是一個證明。證明江妍這個人,不是只會泡吧撩妹,也會為了某個人認真地、笨拙地、全力以赴地做一件事。
晚上七點,林婉晴到家的時候,廚房裡已經飄出了香味。
她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江妍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炒鍋里的菜。動作還是笨拙,但比之前從容了很多。
料理台上擺著幾盤已經做好的菜,西紅柿炒雞蛋、土豆絲、一盤紅燒魚,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賣相比不上她做的,但看得出來花了不少心思。
「回來了?」江妍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還有一個菜,馬上好。你先洗手。」
林婉晴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江妍的背影。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鏟碰撞的聲音清脆好聽,江妍的頭髮用一支鉛筆隨意地挽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灶台的熱氣吹得微微飄動。
這個畫面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家庭都可能出現。
林婉晴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因為她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家」的溫度。
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那些冷冰冰的裝修。是人,是江妍這個人,是她在廚房裡為她忙碌的身影。
「愣著幹嘛?洗手啊。」江妍又回頭催了一句。
林婉晴垂下眼睫,轉身去了洗手間。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澆在手上,也澆在臉上,把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意壓了下去。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微紅。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
江妍夾了魚肉放到林婉晴碗裡:「嘗嘗,買的最新鮮的,活潑亂跳,可精神呢。」
林婉晴吃了一口,很鮮,味道也夠,雖然比她自己做的差了一些,但已經超出她的預期。
「怎麼樣?」江妍眼巴巴地看著她。
「還行。」
「只是還行?」
「比上次的強。」
江妍笑了,這個評價從林婉晴嘴裡說出來,已經是高分了。她又給林婉晴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今天跟趙總談得怎麼樣?他為難你了嗎?」
「沒有。」
「陸景川的人呢?」
林婉晴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你知道陸景川的人去了?」
「猜的。他那種人,不會讓你一個人去見趙總。」江妍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林婉晴,你老實跟我說,今天有沒有危險?」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放下湯碗。「沒有。」
「你騙人。」江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去之前我就查過了,恆達大廈的安保系統這周升級了,多了一層身份驗證。陸景川的人在那棟樓里有權限,這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林婉晴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你查了恆達的安保系統?」
「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東西。」江妍的聲音有點啞,「你一個人進去,我在這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查這些沒用的東西。林婉晴,下次你能不能帶上我?就算我幫不上忙,至少在門口等你,出什麼事我能第一個衝進去。」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林婉晴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湯。「你是我的妻子,」她的聲音很輕,「名義上的。但就算是名義上的,我也不會讓你衝到前面去。」
江妍愣住了。
「江家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林婉晴抬起眼睛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你的事,我不會看著不管。但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是因為....」
她頓了一下。
「因為什麼?」江妍追問。
林婉晴垂下眼睫。「因為我不想丟臉。畢竟你現在是我名義上的妻子,你丟臉,我也丟臉。」
江妍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這個理由編得實在太爛了。不想丟臉?你林婉晴為了面子可以花三億、可以親自去談合作、可以一個人走進對手設好的局裡?誰信?
「好。」她說,「你不丟臉,我也不丟臉。我們一起不丟臉。」
林婉晴低下頭繼續喝湯,耳尖又紅了。
江妍沒有再看她,怕她不好意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紫菜蛋花湯,鹽放得剛好,是她第三次做這個湯,終於把握對了鹹淡。
她放下碗,餘光掃過林婉晴。林婉晴還在喝湯,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不是品味湯的味道,是品味這一刻。
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著同一頓飯,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沒有協議,沒有交易,沒有商業談判。
只有兩個人。和一頓飯。
江妍突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看恆達資料時,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江家倒,不能讓林婉晴的付出白費。
不是為江家,是為林婉晴。這個女人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她的每一個行動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在乎你。只是我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