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之後，江妍發現了一個新世界。
不是世界變了，是她看林婉晴的角度變了。
以前她看林婉晴，看到的是冰山、女魔頭、生人勿近。
現在再看，冰山下頭藏著的東西開始若隱若現，吃醋、嘴硬、耳尖紅、說話之前先攥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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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動作以前也有，但江妍沒在意。現在她開始在意了，於是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周一早上，江妍破天荒地七點就起了床。不是睡不著，是想確認一件事。
她走到廚房門口，林婉晴已經在做早餐了。今天做的是中式，白粥、小菜、煎餃。
煎餃是速凍的，煎得金黃酥脆。
「早。」江妍靠在門框上。
林婉晴頭都沒回：「早。」
就一個字，但語調比冷戰期間高了半個調。江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假裝找東西，實際上是在偷看林婉晴的表情。
「上午有個會，下午去分公司。」
「晚上呢？」
「沒事。」
「那一起吃飯？」
林婉晴將煎餃翻了個面，動作頓了一下：「好。」
又是一個字，但這個「好」說得很快，快到像是不假思索。江妍注意到了，嘴角微微上揚。
她拿起一盒牛奶，關上冰箱門，轉身的時候「不小心」從林婉晴身後經過，手臂擦過林婉晴的後背。
林婉晴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對不起。」江妍說，語氣里沒有任何道歉的意思。
林婉晴沒說話，繼續翻煎餃，但翻面的動作比剛才用力了一些，煎餃的邊緣被鏟子戳破了一個口子。
江妍端著牛奶走到餐桌邊坐下，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林婉晴對她的觸碰有反應。
不是討厭的反應，是緊張的反應。
一個討厭你碰她的人，會躲，會皺眉，會往後退。
林婉晴沒有躲，沒有皺眉，沒有往後退。她只是僵住了。像一隻被摸了肚子的貓，明明很舒服，但死撐著不承認。
江妍喝了一口牛奶，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上午，江妍去了沈默的酒吧。
「我問你個問題。」她坐在吧檯上，手裡轉著一杯檸檬水。
沈默擦著杯子：「說。」
「如果你碰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會僵住但不躲，這說明什麼？」
沈默看了她一眼：「說明那個人對你有感覺。」
「確定？」
「我開了八年酒吧，見過的人和事比你吃過的鹽還多。」沈默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一個人如果討厭你，你碰她她會往後退。如果不討厭你但不喜歡你，她會禮貌性地讓你碰，但身體是放鬆的。只有一種情況會讓人僵住，心裡有鬼。」
江妍沉默了片刻。
「你確定？」
「非常確定。」沈默靠在吧檯上，雙手環胸，「所以你碰了誰？林婉晴？」
江妍沒否認。
沈默笑了：「我就知道。你們冷戰那幾天，她雖然不理你，但每次你來酒吧她都給我發消息問你幾點走。你以為她真的不在意？」
江妍愣住了：「她給你發消息？」
沈默掏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遞給江妍。
林婉晴的消息很簡短，沒有廢話，沒有表情包，甚至沒有標點符號。
「江妍在嗎」「她幾點走」「讓她別喝太多」「到家了說一聲」
每一條都像是商務指令，簡潔、明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但每一條都透著一個信息，她在等江妍回家。
江妍看完消息，把手機還給沈默，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大口。檸檬水太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江妍說。
「她那種人，會說才怪。」沈默搖頭，「但你得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嘴上什麼都不說，行動上什麼都做了。林婉晴就是這種人。」
江妍回到家的時候，林婉晴還沒下班。
她一個人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腦子裡全是沈默說的話「心裡有鬼。」「她那種人，會說才怪。」
她決定做一件事。
不是大事，是一個小小的試探。
下午四點，林婉晴提前回來了。
江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她進門，抬起頭：「今天回來得早。」
「會提前結束了。」林婉晴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走進廚房。
江妍跟過去，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系圍裙、洗手、打開冰箱拿食材。
動作行雲流水，跟往常一模一樣。
江妍注意到一個細節，林婉晴拿食材的時候，手指在冰箱門上多停留了一秒。
不是猶豫，是在等江妍開口。
她在等江妍跟她說話。
這個發現讓江妍心裡又酸又漲。
「林婉晴。」
「嗯？」
「今天依依不回來吃飯？」
「她說店裡忙，晚點回。」
「那就我們兩個人。」
林婉晴拿食材的手頓了一下：「嗯。」
江妍走進廚房，站到林婉晴旁邊。兩個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需要幫忙嗎？」
「不用。」
「我幫你切菜。」
「你會切？」
「你教我。」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從刀架上拿了一把小一點的刀遞給她。遞刀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林婉晴的手指縮得很快，快到像是被燙到了。
江妍假裝沒注意到，接過刀，站到案板前。林婉晴給了她一根黃瓜，讓她切成片。
江妍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比劃半天才下手。
林婉晴在旁邊看著，忍了三十秒，終於忍不住了。
「你這樣切，到明年都切不完。」
「那你教我。」
林婉晴嘆了口氣，站到她身後，右手覆上她握刀的手，左手按住黃瓜。
「手指這樣蜷起來，指節抵著刀面，才不會切到手。切的時候用刀的根部，不是刀尖。」
她的手很涼，指腹有薄薄的繭，覆在江妍手背上的觸感清晰而陌生。
江妍的心跳開始加速，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這樣？」
「嗯，用力均勻，不要太快。」
林婉晴帶著她切了兩刀，然後鬆開了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但江妍覺得那十秒像被拉長了十倍。
她繼續切黃瓜，切出來的片雖然還是不勻，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林婉晴。」
「嗯。」
「你今天在公司，有沒有人跟你搭訕？」
林婉晴正在洗青菜，聽到這話抬起頭：「什麼？」
「就是有沒有人約你吃飯、喝咖啡、談事情？」
「有。每天都有。」
「男的女的？」
「都有。」
「那你去了嗎？」
林婉晴關了水龍頭，轉頭看她，眼神里有一絲困惑：「你到底想說什麼？」
江妍放下刀，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雙手環胸。她看著林婉晴，嘴角帶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
「我就是想知道，我老婆在外面受不受歡迎。」
林婉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一個多餘的動作，說明她在緊張。
「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是我老婆。」
「假的。」
「外人又不知道。」
林婉晴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洗青菜，洗得格外仔細，每片葉子都要在水龍頭下沖三遍。
江妍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按捺不住。
她決定出招了。
「林婉晴。」
「說。」
「昨天你在依依店裡，為什麼把張清研趕走？」
「我沒有趕她走。」
「你說『我老婆別碰』，那不是趕人是什麼？」
林婉晴洗菜的手停了。
「她是你的前女友。」
「她不是。我跟你說過了，她是我朋友。」
「外人不這麼認為。」
「那你呢？」江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怎麼認為？」
廚房裡安靜了。
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都像是在計時。
林婉晴沒有回答。
江妍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又開始泛紅的耳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但她不想猜，她想聽林婉晴親口說。
「林婉晴，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林婉晴的手攥住了洗菜盆的邊緣，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著江妍，那雙平時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一種江妍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尷尬，是一種被戳中了要害的慌亂。
但這種慌亂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做夢。」
兩個字，乾脆利落，像兩把刀。
江妍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耳朵為什麼紅了？」
「廚房太熱。」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林婉晴轉過頭，看著江妍。那眼神冷得像冰刀，但冰刀的鋒刃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在看你。」
「你是在瞪我。」江妍歪了歪頭，「瞪和看是兩碼事。」
林婉晴深吸一口氣，鬆開洗菜盆，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江妍，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江妍站直身體，走到林婉晴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是不是在吃醋？」
「沒有。」
「那你為什麼在意張清研？」
「我沒有在意。」
「那你為什麼昨天開車四十分鐘來依依的店，就為了把我從她身邊拉走？」
林婉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江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林婉晴，你可以不承認。但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你碰我的時候手會抖，我看別人的時候你會緊張，我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你會找藉口出現在我旁邊。這些事，你自己沒發現嗎？」
林婉晴的臉終於有了變化，有後的蒼白。
「你分析得很仔細。」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靜，「但你想多了。」
「是嗎？」
「是的。我做那些事，是因為協議要求我們維持夫妻形象。張清研是你的前女友，她在公共場合跟你親密接觸，會影響林家的形象。」
「張清研沒有跟我親密接觸。」
「外人看來有。」
「那陳知意呢？上次我帶她回家，你生氣，也是為了林家的形象？」
「對。」
江妍盯著她看了幾秒，笑了。
「林婉晴，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會說『對』這個字。而且是那種特別乾脆的『對』，好像說得越快就越真。」
林婉晴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沒有撒謊。」
「那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喜歡我。」
林婉晴看著她。
四目相對。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江妍的呼吸很穩，林婉晴的呼吸微微有些亂。
「我不喜歡你。」
她說出來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是用力否認的東西，越是真的。
江妍沒有繼續追問。
她退後一步，拉開兩個人的距離，重新靠回料理台上。
「行，你不喜歡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那以後我不會再問這種問題了。」江妍拿起刀，繼續切黃瓜，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對了，今晚吃什麼？除了黃瓜炒雞蛋，還有什麼？」
林婉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側臉。
江妍切菜的姿勢還是很笨拙，每一刀都切得歪歪扭扭，但她切得很認真，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林婉晴轉過身，打開冰箱，拿出豬肉和青椒。
「青椒炒肉。」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好。」
兩個人繼續做菜，沒有說話。
但這次的沉默不是冷戰那種沉默，是另一種沉默，滿滿當當的、裝著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的沉默。
吃完飯，江妍洗完碗回到客臥。
她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做夢。」她重複林婉晴說的這兩個字，覺得好好笑。
林婉晴說「做夢」的時候，語氣太用力了。
她在否認，但她的否認太用力了。
江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出了聲。
「林婉晴，你這個人，真的太好玩了。」
主臥里。
林婉晴坐在床邊，沒有去洗澡，沒有看文件，沒有做任何她平時會做的事情。
她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手機。
屏幕上是江妍的聊天框。她打了幾個字「你真的覺得我喜歡你？」又刪掉了。打了「你今天問的問題」，又刪掉了。打了「江妍」，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刪掉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然後她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平時快。
比平時響。
響到她覺得隔壁的江妍都能聽到。
「我不喜歡她。」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心跳沒有慢下來。
她又說了一遍：「我不喜歡她。」
心跳還是很快。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了。
因為她知道，再說下去，就真的變成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