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江妍還在做夢，夢裡她正在海邊曬太陽，旁邊有人遞給她一杯冰鎮椰子水。
她伸手去接，手還沒碰到杯子，整個人就被一陣劇烈的搖晃拽回了現實。
「表嫂！表嫂快起來！」
洛依依的聲音像鬧鐘一樣在她耳邊炸開。
江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洛依依站在床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雙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
「幾點了？」江妍嗓子還是啞的。
「八點！快起來，姐姐說今天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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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你們去，我再睡會兒。」
「不行不行，爺爺們指名要你去。」洛依依把被子掀開，「江爺爺和我爺爺昨天通了電話，說你們天天悶在家裡不行，必須出去約會。」
江妍猛地坐起來：「什麼？」
「約會！」洛依依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兩位爺爺的原話是 『新婚燕爾，不出去玩像什麼話』。所以他們給你們安排了今天的行程，全程有人盯著，不許偷懶。」
江妍覺得自己還沒睡醒。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門口。
林婉晴站在那裡，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妝容。
她靠在門框上，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江妍注意到她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你知道了？」江妍問。
「剛知道。」林婉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爺爺打了電話，說如果今天不去，他就親自過來陪我們玩。」
「……這是威脅吧？」
「是。」
江妍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行，去就去。遊樂園是吧？」
「嗯。」林婉晴點頭，「江城歡樂谷。」
江妍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林婉晴和洛依依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她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牛仔外套，下面是黑色的休閒褲和帆布鞋。頭髮沒有扎，散在肩上，臉上只塗了防曬霜和口紅。
洛依依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表嫂，你這樣穿好好看！」
江妍看了一眼林婉晴。林婉晴也在看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移開了。
「走吧。」林婉晴拿起車鑰匙。
「姐姐，我不去。」洛依依突然說。
兩個人都看向她。
「為什麼？」林婉晴皺眉。
「我今天約了人。」洛依依低下頭，手指絞著裙角，聲音越來越小，「張清研說帶我去看一個什麼展……」
江妍挑起眉毛。
林婉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江妍注意到她的眉頭鬆開了一點？她在放鬆？因為洛依依不去，她就不用當著表妹的面跟江妍「約會」。
這個細微的反應讓江妍心裡又酸又漲。
「那你去吧。」林婉晴說，「我們自己開車去。」
洛依依如蒙大赦，拎起包就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頭，沖江妍眨了眨眼：「表嫂，玩得開心！」
門關上了。
客廳里剩下兩個人。
「走吧。」林婉晴拿起車鑰匙。
「我來開。」江妍伸手，「你今天穿得好看，開車浪費了。」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把鑰匙遞給她。
江城歡樂谷，周六，人山人海。
江妍把車停在停車場，兩個人走到大門口。
林婉晴看著滿園的彩色氣球和摩天輪，表情跟上次一樣，像被人推進了另一個次元。
「你上次來遊樂園是什麼時候？」江妍問。
「……就和你上次來過，之前都沒怎麼來玩過。」
「那你今天就跟著我，我說玩什麼就玩什麼。」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江妍先去買了票，然後拉著林婉晴往裡走。
又是優先選擇旋轉木馬。
林婉晴看著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馬，沉默了片刻。
「怎麼又是選擇木馬？」
「因為適合你。」
江妍跨上一匹白色的木馬，拍了拍前面的位置，「上來。」
林婉晴站在原地，周圍又是小孩子和家長，她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杵在中間，格格不入。
上次她坐上去是因為江妍拉了她的手，這次江妍沒有拉，只是看著她，等她。
她深吸一口氣，坐上了江妍前面的那匹木馬。
音樂響起，木馬開始旋轉。江妍看著林婉晴的背影，她的腰很細，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坐在木馬上也不肯放鬆。
「林婉晴。」江妍喊她。
林婉晴微微側頭。
「你放鬆一點，這是木馬，不是辦公椅。」
林婉晴沒理她，但脊背確實放鬆了一些。
旋轉木馬之後是碰碰車。江妍以為林婉晴會像上次一樣撞她，但這次林婉晴開得很慢，全程貼著邊，像在開一條不會碰到任何人的路。
「你怎麼不開？」江妍把車開過去，撞了她一下。
林婉晴被她撞得晃了一下，轉頭看她。
「我在適應。」
「適應什麼？」
「適應跟你一起玩。」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開著碰碰車繞了一圈，從側面又撞了林婉晴一下。
這次林婉晴沒有躲，而是打了一把方向盤，直接撞了回來。
「這才對嘛。」江妍被撞得彈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
兩個人你撞我我撞你，撞了整整一輪。從碰碰車出來的時候，林婉晴的頭髮亂了，襯衫領口也歪了，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被快樂感染了的微表情。
江妍看到了，沒有說破。
「接下來玩什麼？」她問。
林婉晴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個巨大的鋼鐵結構上過山車。
「那個。」她說。
江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挑了挑眉：「你確定？那個是這裡最刺激的項目，垂直過山車，最高處六十米，有四個360度翻轉。」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江妍看著她平靜的表情，有點懷疑。但她沒有拒絕，拉著林婉晴去排隊。
排隊的時候，林婉晴很安靜。她站在那裡，看著過山車從最高點俯衝下來，車上的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江妍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的大拇指，一個小動作，她在緊張。
「你怕高對不對？」江妍低聲問。
「不怕。」
「那你為什麼手在抖？」
林婉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放進了口袋裡。
「風大。」
江妍笑了，沒有拆穿她。
輪到她們了。
兩個人坐上過山車，安全壓槓落下來，把她們固定在座位上。江妍坐在左邊，林婉晴坐在右邊。
工作人員檢查了一遍安全裝置，過山車緩緩啟動了。
爬升的過程很慢，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
江妍轉頭看林婉晴，她的表情還是平靜的，但她的手攥著安全壓槓的扶手，指節泛白。
「林婉晴。」江妍叫她。
林婉晴沒有轉頭，目視前方。
「你要是害怕，可以抓我的手。」
「我不害怕。」
話音剛落，過山車爬到了最高點。
六十米的高空，整個江城盡收眼底。但沒有人有心情看風景，因為下一秒，過山車垂直俯衝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失重感像一隻手把五臟六腑往上拽。
江妍張著嘴，尖叫聲被風灌回喉嚨里。她聽到身後的人在尖叫，聽到軌道在轟鳴，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隻手。
林婉晴的手。
那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安全壓槓，穿過兩人之間不到十厘米的距離，死死地抓住了江妍的手。
不是輕輕的握，是那種用盡了全身力氣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江妍手背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抓。
江妍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然後轉頭看林婉晴。
林婉晴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江妍手背上劇烈地顫抖。
過山車在軌道上翻轉、旋轉、俯衝、爬升。尖叫聲此起彼伏，風灌進耳朵里，什麼都聽不清。
江妍清晰地感受到了林婉晴手心微微出汗的溫度。
她沒有抽回手。
她翻過手掌，跟林婉晴十指相扣。
林婉晴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扣得更緊了。
過山車終於停下來了。
安全壓槓升起，周圍的人陸續站起來，腿軟地走下車廂。
林婉晴沒有動。
她坐在座位上，眼睛還閉著，手還握著江妍的手。
「林婉晴。」江妍輕聲叫她。
林婉晴睜開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恐懼，來不及掩飾的、赤裸裸的依賴。
她看到江妍在看自己，迅速鬆開了手。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但尾音微微發顫。
江妍看了一眼自己被掐紅的手背，又看了一眼林婉晴已經站起來往前走的背影。
她笑了。
她快步追上去，跟林婉晴並肩走。
「你剛才全程抓著我的手。」
「沒有。」
「你現在手還在抖。」
「沒有。」
「你手心全是汗。」
「閉嘴。」
江妍笑出了聲。她伸手，握住了林婉晴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林婉晴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江妍。
「你幹什麼？」她問。
「牽你。」江妍理直氣壯，「你剛才牽了我一路，現在該我牽你了。公平。」
林婉晴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複雜。她想抽回手，但江妍握得很緊，不給她掙脫的機會。
「鬆開。」林婉晴說。
「不松。」
「江妍。」
「林婉晴。」江妍學著她的語氣，「你知道嗎，你叫我的名字的時候，語氣特別凶，但你手沒用力。」
林婉晴沉默了。因為她確實沒有用力。如果她想掙脫，她可以用力甩開，可以掰開江妍的手指，可以冷著臉說「你再不鬆開我走了」。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被江妍牽著手，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子。
江妍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個又酸又漲的感覺更強烈了。
「走吧，去買冰淇淋。」江妍拉著她往前走。
林婉晴被拉著走了兩步，終於放棄了掙扎。
兩個人手牽手走過遊樂園的主幹道。陽光很好，到處都是彩色氣球和棉花糖。
孩子們跑來跑去，情侶們自拍合影，一切都美好得像偶像劇里的畫面。
林婉晴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江妍的手比她的手大一點點，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拿酒杯磨出來的。這隻手握過很多人的手，她知道。但此刻，這隻手握著她，握得很緊，像是在說「我不會放開」。
林婉晴沒有問「你會不會放開」，因為她知道答案。
答案是「會」。
三年後，協議到期，各走各的路。
她沒有抽回手。
她想，就今天。就今天，讓她假裝一下，假裝這雙手是真的屬於她的，假裝這條陽光下的路是真的可以一直走下去的。
冰淇淋攤前排著隊。江妍拉著林婉晴站在隊尾，手一直沒有鬆開。
「你要什麼口味的？」江妍問。
「香草。」
「你這個人，連冰淇淋都選最無聊的口味。」
「香草不是無聊，是經典。」
「行，經典。」江妍轉頭對攤主說，「一個香草，一個巧克力雙球。」
拿到冰淇淋，江妍才鬆開了林婉晴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濕了，是因為握得太久，出了汗。
林婉晴低頭舔了一口冰淇淋，香草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冰淇淋了，久到記不清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好吃嗎？」江妍問。
「還行。」
「你的人生里有沒有『很好吃』這三個字？」
「偶爾有。」
「比如？」
林婉晴想了想：「你炒的青菜，第三次那次，鹽放對了。」
江妍愣住了。她炒過很多次青菜，大部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只有一次味道剛剛好。她自己都忘了是哪一次，但林婉晴記得。
「你還記得這個？」江妍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
林婉晴沒回答，低頭吃冰淇淋。
江妍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她在乎你。不是一點點，是很多。多到她記得你每一次做飯的細節。
江妍沒有說破。
她也低下頭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很甜，甜得她心裡發軟。
遊樂園的最後一站是摩天輪。
江妍買的票是套票，摩天輪包含在內，不去白不去。
林婉晴沒有反對，兩個人進了摩天輪的車廂。
車廂很小，面對面坐著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
摩天輪緩緩上升，江城的天際線在眼前緩緩展開。
「林婉晴。」
「嗯。」
「你今天開心嗎？」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還可以。」
「還可以是幾分？」
「六分。」
「才六分？」江妍裝作不滿，「我這麼努力，才六分？」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七分。」她說。
江妍笑了，沒有再追問。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整個江城都在腳下。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在江面上灑了一把碎金。
林婉晴看著窗外，表情很平靜，江妍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
「林婉晴。」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剛才在過山車上，為什麼會抓我的手？」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
「因為害怕。」
「你不是說不怕嗎？」
「我撒謊了。」林婉晴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車廂里的空調聲蓋住，「我怕高。從上一次來遊樂園就怕。」
江妍看著她，林婉晴沒有看她，一直看著窗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冰霜融掉了薄薄一層，露出底下的輪廓柔和、乾淨、帶著一種不設防的脆弱。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過山車？」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摩天輪開始下降了。
「因為你想去。」她說。
四個字，輕得像羽毛，但落在江妍心裡，重得像石頭。
因為你想去。
不是因為她想去，不是因為她需要鍛鍊膽量，不是因為任何邏輯上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江妍想去。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不是因為她是誰，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只是因為她是她。
摩天輪降到了地面。工作人員打開門，林婉晴先走了出去。
江妍跟在後面，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婉晴回過頭。
「又怎麼了？」
「沒什麼。」江妍笑了笑，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就是覺得，今天天氣挺好的。」
林婉晴看了看天晴空萬里，確實很好。她又看了看江妍陽光下，眼睛裡有光，嘴角有笑，整個人看起來溫暖而明亮。
她沒有抽回手。
兩個人手牽手走出遊樂園，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兩個影子並排走著，偶爾交疊在一起，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根系在泥土下悄悄纏繞。
開車回家的路上，林婉晴睡著了。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頭微微偏向江妍這一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江妍趁紅燈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睡著的林婉晴，臉上沒有防備，沒有冰冷，沒有距離感。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在安靜地午睡。
江妍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又把副駕駛的座椅靠背調低了一些，讓她睡得更舒服。
林婉晴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好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江妍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
但她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話。
不重要的話，不會在夢裡說。
綠燈亮了，江妍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整個車廂染成了橘紅色。
林婉晴還在睡。江妍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扶手箱上，指尖距離林婉晴的手只有幾厘米。
她沒有主動去握。
但她也沒有把手拿開。
就那樣放著，近到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溫度。
不是牽手。
但比牽手更讓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