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律師的話在走廊里落地,連尾音都沒散乾淨。
白熾燈的光打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冷白。
陸衍深的視線從病房那扇半掩的門上收回來,落在張律師臉上。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條鋒利的弧度。
「她不去。」
這三個字砸出來,沒有起伏,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律師手裡還捏著手機,屏幕亮著,Morrison&Chen律所那邊的郵件界面還沒關。
他看了一眼陸衍深的臉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姜酥酥,喉嚨滾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
「陸總,律所那邊的原話是,這是蘇錦寧建立信任的唯一前提。她不走紙面,不看複印件,不信任何中間人傳話。」
張律師頓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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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名道姓,只要姜酥酥本人到場。」
走廊盡頭有一輛治療車推過去,輪子滾過地磚的縫隙,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陸衍深的手指在身側收攏,骨節泛出冷硬的青白色。
「我說了,她不去。」
他的語氣比剛才沉了半度。
「蘇錦寧手裡的東西再重要,也不值得拿她去探路。告訴律所,換條件。要錢,要出境通道,要瑞康的底牌,都可以談。唯獨人不行。」
張律師沒敢接話,低頭去按手機屏幕。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張律師的手腕。
纖細,白皙,無名指上那枚水滴形的鑽戒在走廊燈下折出一道刺目的光。
姜酥酥沒有看張律師,視線直直盯著陸衍深的眼睛。
「我去。」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陸衍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五指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張律師那邊拽回來。
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直接把她拉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撞進他身前的陰影里。
「你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陸衍深低頭看著她,呼吸噴薄在她額前,帶著一夜未眠的焦躁和強壓下去的火氣。
「我知道。」
姜酥酥沒有躲,仰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她要驗證我。」
張律師在旁邊站得像個透明人,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半圈,非常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了安全通道的拐角處,把走廊留給他們。
空氣里只剩下兩個人對峙的呼吸聲。
蜜甜的味道從姜酥酥的頸側一絲一縷地滲出來,因為情緒的波動,濃度比平時高了一倍。
陸衍深的鼻翼微動,扣著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腹壓著她腕部的脈搏。
跳得很快。
「你知道她怎麼驗證嗎。」
陸衍深的聲音啞透了,帶著一種危險的底色。
「她母親和林秀芝是同一批人。她手裡有秋平安留下的原始記錄,那裡面不僅有名字,還有你們這種體質的全部生理數據。」
他往前逼了半步,皮鞋尖幾乎抵著她的鞋尖。
「她要見你,不是為了看你的臉,是為了看你的反應。」
姜酥酥的後背抵上了走廊冰涼的牆壁。
她沒有退縮,手腕在他的掌心裡轉了半寸,反向貼上他的掌心。
「看我什麼反應。」
她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點只有他能聽懂的挑釁。
「看我身上的蜜香,是不是跟我媽當年一樣濃?」
陸衍深的眼底暗了下去,像是一潭被攪渾的深水。
「是看你熟到了什麼程度。」
他咬著字音,視線從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嘴唇上,又順著脖頸往下,停在領口那顆扣子上。
「你們這種體質,情緒波動、外界刺激,都會影響氣味的散發。她要單獨見你,就是要親自確認,你這個'容器',現在裝的是什麼底色。」
姜酥酥的呼吸亂了一拍,但她咬住下唇,沒有讓慌亂露出來。
她太清楚陸衍深現在的狀態了。
極度的疲勞加上失控的邊緣,他現在的保護欲已經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占有欲。
「那你怕什麼。」
姜酥酥的手指順著他的袖口往上滑,隔著襯衫布料,碰到了他小臂上繃緊的肌肉。
「你怕她聞不到我身上的味道,覺得我是假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尾微微挑起,帶著一點濕潤的紅。
「還是怕她不僅聞到了,還發現我身上的味道,早就被你沾透了?」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抽乾了。
陸衍深的呼吸徹底沉了下去。
他扣在她手腕上的五指猛地收緊,將她的手反壓在牆面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
兩人之間連一絲縫隙都不剩。
蜜甜的味道像是一張網,把他整個人兜頭罩住。
「你現在很會踩我的底線。」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低沉的共鳴,震得她耳膜發麻。
「你教的。」
姜酥酥沒有躲開他灼熱的呼吸,反而偏過頭,嘴唇擦過他的下頜。
「她不見我,就不會把東西拿出來。那份名單上有九個人,少了兩個。謝涵只知道一個姓,剩下的全在蘇錦寧手裡。這條線斷了,我爸今天晚上的陳述就只能是一面之詞。」
她把利害關係一條一條擺出來。
「陸衍深,我不是被你圈在安全屋裡的那隻金絲雀。我是誘餌,也是收網的人。」
陸衍深沒有動。
他撐在牆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太清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理智告訴他,讓姜酥酥去見蘇錦寧,是拿到原始記錄最快、最直接的辦法。
但本能卻在瘋狂叫囂,叫囂著把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一雙眼睛、任何一個鼻子靠近她。
尤其是那些知道她體質秘密的人。
「你要去。」
陸衍深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可以。」
他鬆開了壓著她手腕的手,但身體並沒有退開,依舊保持著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距離。
「但規矩我來定。」
姜酥酥的手腕上留了一圈紅痕,她沒有揉,只是看著他。
「什麼規矩。」
「見面地點我挑,房間我來布置。」
陸衍深的手指撫上她的後頸,拇指在髮根處不輕不重地按壓著。
「她要看你的反應,我給她看。但她能看到多深,能探到哪一步,由我說了算。」
姜酥酥的背脊被他按得有些發軟,蜜甜的味道里滲出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好。」
她答應得很痛快。
走廊拐角處傳來刻意加重的腳步聲。
張律師拿著手機重新走回燈光下,視線沒敢往牆邊那兩人身上落,只是盯著自己的鞋尖。
「陸總,程逸那邊有新消息進來了。」
陸衍深收回撐在牆上的手,退開半步,替姜酥酥理了一下被壓皺的領口。
他轉過身,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說。」
張律師把手機遞過去。
「程逸剛才查了紐西蘭那邊的出入境記錄和惠靈頓南邊那個民宿的監控。」
張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蘇錦寧指定的地點,不在紐西蘭。」
陸衍深接過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和監控截圖。
他的眼皮微微收了一下。
姜酥酥走到他身側,看清了屏幕上的那行字。
【目標已不在境外。】
「她回來了。」
陸衍深把手機扣在掌心,視線穿透走廊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深不見底的夜色。
「她根本就沒打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