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沉下去之後的平靜。
「我想好了。」
姜酥酥手裡捏著手機,沒說話。
陸衍深坐在她旁邊,把手機拿過去,按了免提。
「姜先生,說吧。」
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們現在方便來一趟嗎。」姜建國的聲音壓低了,「我在江邊公園的停車場,就我自己。」
陸衍深看了姜酥酥一眼。
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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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陸衍深說完掛了電話,站起來,把外套從沙發背上拿起來。
姜酥酥也跟著站起來,換了鞋,沒有問這次去要做什麼。
她知道的。
她爸說想好了,那就是真的想好了。
車開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江邊的路燈一排排亮著,把停車場照得清清楚楚。
姜建國的車停在最裡面靠近江邊的位置。他坐在駕駛座上,沒下車。
陸衍深把車停在旁邊,兩人下去,走到姜建國的車窗旁邊。
車窗搖下來。
姜建國的臉色不好看,眼底有紅血絲,手裡攥著一包拆了一半的煙,但沒有點。
他看見姜酥酥,愣了一下。
「你也來了。」
「她要在場。」陸衍深開口,「你說的話,她有權利聽。」
姜建國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上來吧。」他推開車門,「不然在外面說,讓人看見不好。」
三個人坐進了車裡。陸衍深在副駕,姜酥酥坐後排正中間,能從後視鏡里清楚地看見她爸的臉。
姜建國把那包煙放在儀表台上,沒有開口的意思。
陸衍深沒催,靠著椅背等著。
過了將近一分鐘,姜建國才開口。
「那筆錢,」他聲音很啞,「不是我拿的。」
姜酥酥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你們查到那個備註,'林秀芝檔案移交補償金',六十二萬,進到我帳上。」姜建國說,「我沒有否認過。但我說那筆錢的性質,你們聽我說完。」
陸衍深沒有出聲,手放在腿上,指節放鬆。
「你媽逃出來那年,」姜建國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找到我,不是讓我幫她藏檔案。是她自己把那些東西交給我的。」
車裡安靜了一秒。
姜酥酥緩緩抬起頭。
「她說她出不了這個局,」姜建國繼續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研究所那邊不會放她,遲早會找回來。她說她身上那個體質,不只她自己有,她生了你,你也可能有。」
姜酥酥的呼吸輕了一拍。
「她把檔案給我,讓我替她保管那個底,說如果她哪天出了事,這個東西還在,就能證明研究所幹了什麼。」他停了一下,「那筆錢,是她走之前托人打過來的。她說,你一個人養孩子,要花錢的。」
車裡寂靜了很久。
後視鏡里,姜建國的眼睛是紅的。
「她不是被我出賣的。」他抬起頭,看向後視鏡里的姜酥酥,「是她自己選擇把那個東西交給我。但我後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啞透了,「我後來沒守住。」
「你把檔案交給了誰。」陸衍深開口,語氣沒有起伏。
姜建國把手搭在方向盤上,低著頭。
「錢主任。那時候他找到我,說林秀芝的事他們已經查到了,要我配合,不然就把我跟她的關係全部捅出來。酥酥那時候才四歲,我一個男人帶著孩子,沒有退路。」
他說完,不再辯解,就這麼沉默著。
陸衍深沒有立刻說話,指節在腿上輕扣了一下。
「你說你知道她身上那個東西是什麼。」他轉過頭,直接問,「說清楚。」
姜建國的手攥了一下方向盤。
「你媽告訴我的。」他看著後視鏡里的姜酥酥,「她說,你們研究所盯的不是她這一代人,是下一代。她身上那個體質,如果遺傳給了女兒,那個孩子就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姜酥酥手指發涼。
「她讓我把你保護好,別讓那些人找到你。」姜建國的聲音已經啞到斷斷續續,「我後來沒做到。」
車裡只剩發動機的低鳴聲,和江邊的風吹在玻璃上的聲音。
姜酥酥靠著椅背,沒有說話,閉上眼睛。
蜜甜的味道從頸側漫出來,很薄,底下是一層壓不住的苦。
陸衍深從前排側過身,手伸過來,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沒說話。
就這麼按著。
姜建國在前排,也沒有說話,把那包煙握在手心裡,反覆摩挲煙盒的邊角。
過了一會兒,陸衍深收回手,重新轉向前,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江面。
「你現在願意把今晚說的這些,寫成一份陳述嗎。」
姜建國沉默了幾秒。
「寫。」他說,「我早該寫的。」
陸衍深拿出手機,給張律師發了一條。
發完,他鎖了屏。
「今晚張律師會聯繫你,安排時間和地點。」他說,「寫完之後,你不用做別的,該怎麼過怎麼過。」
姜建國點了一下頭,沒有開口。
姜酥酥重新睜開眼,從後排看著前座她爸的側臉。
五十歲的人,鬢角全白了,後頸有很深的皺紋。
「爸。」
她開口,聲音很平。
姜建國轉過頭,看她。
「我媽把東西交給你的那天,」姜酥酥問,「她有沒有說過,她去過一戶人家,托人幫她護著我。」
姜建國愣了一下,想了幾秒。
「說過。」他的聲音有些茫然,「她說她找了個地方,那家老人聞不到她的氣味,靠得住。」
姜酥酥低下頭,拇指轉了一下那枚戒指。
水滴形的鑽面折出一點光。
車裡又安靜下來。
陸衍深沒有說話,但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低著的那張臉上,停了兩秒。
他五歲的時候,被一個他後來再沒見過的女人選中了。
那個女人把所有的後路都安排好了,然後把自己剩下的時間用完了。
姜建國最後說了一句話。
「她信任的人,沒有一個辜負過她。」
他的聲音很低,說完自己先別過了臉。
三人從車裡出來的時候,江邊的風很大,把路燈的光吹得微微晃動。
陸衍深走在姜酥酥旁邊,沒有拉她,但肩膀靠得很近。
上車之前,她的手機震了。
是程逸轉來的Morrison&Chen律所消息。
蘇錦寧那邊收到了陸衍深的回覆,同意建立聯繫。
但律所說,蘇錦寧讓他們轉達一句話。
「我母親留下的東西里,有一份不在任何檔案記錄里的名單。上面有九個人,不是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