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敢把帳交給我?」
「敢交給你能承擔的部分,總帳和倉房鑰匙,你現在還碰不到。」
張紅梅把冊子翻到封底,沒找到鑰匙簽收欄。
「你早防著我,還說什麼教我。」
「覆核規矩擺在桌上,誰來都一樣,你若只想拿鑰匙,現在可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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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退出,我問清楚還不行?」
「可以問,問完便去曬場,第一批種子九點前要過秤。」
張紅梅抱著冊子出了大隊部,走到窗外卻沒立刻離開。
蘇令儀正在拆軍區說明,聽見她同趙桂蘭說話,便把信紙停在封口處。
「她讓我學記錄,哪是看得起我,分明想走前拿我當反面例子,錯一筆便讓全大隊看笑話。」
趙桂蘭的腳步沒有停。
「你不想學便把冊子放回去,後面還有兩個人等著。」
「誰說我不學,我只是得防著她。」
「你先防自己的手,別見空格便亂填。」
「這活每天按保管員工分算?」
「當天守秤和記帳都做全,便按那個數算。」
「以後分工分糧,記帳的人能不能看總表?」
「輪班滿一個月,老會計會教核算,你若三天都熬不過,問總表也沒用。」
窗外安靜片刻,張紅梅再開口時,酸話已經少了。
「那你把秤砣給我看看,省得她說我連秤都不認識。」
趙桂蘭帶著人走遠,蘇令儀才拆開正式說明。
軍區家屬處補了臨時戶籍和糧油供應條款,知青關係轉移另附流程,末頁還留有紅星大隊返回接收意見。
陳簡站在門邊等她看完。
「陸同志讓我問,手續有沒有漏項。」
「工作安排仍只寫登記意願,沒有保證崗位,這一項他說過,算不上遺漏。」
「那申請表今晚拿出來嗎?」
「曬種交接核完再說。」
「他還說,不許我催你。」
「那你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我等你給他一句回話,不然回去也得再來。」
蘇令儀把說明裝回信封。
「告訴他,軍區手續能核,紅星的帳還沒交完。」
「只帶這句?」
「再帶一句,讓他按時吃藥,別拿等申請當不睡覺的理由。」
陳簡收好回執,轉身前朝曬場方向看了一眼。
「張紅梅能接帳?」
「她想要工分,也想借記帳靠近分配冊,這份心思不必拆。」
「她以前改過數字。」
「所以不讓她單獨碰總帳,她若肯在覆核下做事,想掙工分也能成為約束。」
「你連她的算盤都拿來用?」
「紅星不缺沒有私心的人,缺的是把私心放進規矩以後還能做事的人。」
曬場第一遍稱重開始,張紅梅守在秤邊,報數比林知音落筆還快。
「七十三斤四兩,封條十二號,前一袋七十二斤九兩,別抄反了。」
林知音看了一遍秤桿。
「你報快了,秤尾還沒穩,重稱。」
「差不了幾兩。」
「規矩寫著秤桿停住再報,你若嫌慢,換我守秤。」
「重稱便重稱,七十三斤二兩,這回總行了吧?」
蘇令儀站在曬場邊,沒有接她們的話,只核過麻袋口的批次標記。
張紅梅朝她揚了揚冊子。
「少二兩,我已經劃線改了,旁邊也簽名了。」
「覆核人還沒簽。」
「林知音,你趕緊簽,省得她說我藏錯。」
林知音核過原始稱重條,在更正處補了名字。
「第一袋便報快,你下午別再搶。」
「我怕後面排隊,曬場又不是只等我們一桿秤。」
趙桂蘭把下一袋拖過來。
「快也得看清,錯帳拖到晚上,十個人都說不明白。」
張紅梅接過麻繩,嘴上沒再爭。
午後復稱時,她已經學會等秤桿停穩,報完數還會自己核一遍封條號。
「十八號袋比上午輕三兩,算正常損耗嗎?」
「先記差額,再查翻曬次數,不能先填原因。」
「上午翻了兩次,太陽也足,輕三兩不算少吧?」
「理由寫在備註欄,是否正常由覆核人判斷。」
「處處都要別人簽,我這個記錄員只管寫?」
「你負責原始數,原始數若錯,後面每一頁都會跟著錯。」
張紅梅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原始記錄能接觸工分總表,這話趙嬸子沒騙我吧?」
「輪班一個月後學核算,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我會算加減,學一個月也太久。」
「會算數和會核帳是兩回事,領料單和實收單對不上時,你先信哪張?」
「當然信蓋章的。」
「若蓋章單寫二十四隻麻袋,倉房只收到十八隻呢?」
「那得找收貨人,不能讓記帳的補六隻。」
「這便是核帳。」
張紅梅把這句話記在冊頁邊上。
「你舉的數倒順口,倉房真少過六隻?」
「我隨口舉例,你別寫進正式欄。」
「知道了,我又不傻。」
傍晚收秤以後,林知音拿來公社新發的曬種領料抄單,讓張紅梅練習登記。
這批領料同試驗田原有物資分開,只涉及麻袋和封繩,原定秋後統一核銷。
張紅梅先照公社抄單填數,寫到麻袋一欄時,筆尖在二十四後面停了許久。
林知音正整理稱重條,沒有看她。
「領料日期別漏,收貨人也要抄。」
「這張字糊了,等會兒再寫。」
「哪裡糊了?」
「麻袋數旁邊沾了印泥,我看不清。」
蘇令儀從另一張桌邊抬起眼。
「公社抄單寫二十四,字沒有糊。」
張紅梅把手往冊頁上一蓋。
「我沒說看不清數字,我看不清收貨人的名字。」
「收貨人欄在下一行,你蓋住的是實收數。」
「實收數還沒核,我空著不行?」
「可以空,為什麼先說字糊了?」
張紅梅把手收回來,二十四後方留著一道鉛筆擦過的淺印。
「我剛才想寫十八,又怕寫錯。」
「十八從哪裡看見的?」
「倉房舊條。」
「拿出來。」
「我還沒確定是不是這一批,拿出來也說明不了什麼。」
「批號核過便能說明,錯帳最怕拖,今天發現的差額,不能留給明天的人猜。」
張紅梅盯著冊角,手指來回捻了兩下。
「我若說了,你會不會算成我記錯?」
「原始單據與實物不符,記錄人只負責報告,你若改動數字又不留痕,責任才落到你頭上。」
「那前三天不扣工分的話還算不算?」
「普通錯記不扣,隱瞞差額另算。」
林知音放下稱重條。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張紅梅從布包底下抽出一張折過的倉房收貨條,展開後推到桌子中間。
「下午趙嬸子讓我核空麻袋,我在舊夾子裡找到的,批號同公社抄單一樣,實收十八隻。」
蘇令儀把公社領料單和倉房收貨條並在一起。
「日期相同,批號相同,公社發出數二十四,紅星實收十八,收貨條是誰簽的?」
「倉房這張是老會計,公社那張寫的是劉大隊長。」
「劉大隊長今天沒去公社領料。」
「所以我才不敢填,我怕這張公社抄單也是你們已經核過的,最後倒成我多事。」
「多事不會讓六隻麻袋消失。」
老會計聽見動靜,從櫃中取出原始領料目錄。
「這一批是公社車送來的,我在倉房收了十八隻,當場寫過缺六隻,司機說回去補單。」
「補單回來了嗎?」
「沒有,我催過一次,公社材料員說底冊登記的是二十四,讓我再找找。」
「為什麼沒進總帳?」
「曬種尚未開始,我把條子夾在待核頁里,前幾天會議一亂,便壓下了。」
蘇令儀核過兩張紙的紙邊,公社抄單上的收貨簽名寫得齊整,筆畫卻同劉大隊長在會議紀要上的名字不同。
張紅梅也湊近看了兩眼。
「劉大隊長寫隊字,右邊那一豎總往外斜,這張沒有。」
「你記得他的字?」
「工分表每月都有他簽名,我看過多少回了。」
「去請劉大隊長過來,原件先別離開桌面。」
「這事要報公社嗎?」
「先讓本人核簽名,再封存兩張單據,今晚記進交接異常頁。」
張紅梅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自己沒填完的實收欄。
「那一欄我寫十八,還是先空著?」
「寫十八,依據填倉房收貨條,旁邊註明公社領料數待核。」
「這回算我報出來的吧?」
「記錄頁會留你的名字。」
張紅梅握著門框,終於沒有再問工分,轉身朝曬場外跑去。
蘇令儀將軍區說明放到一旁,申請表今晚能不能拿出抽屜,又多了一項必須核清的交接。
林知音看著公社領料單上的簽名。
「如果劉大隊長說沒簽過,這張單是誰做的?」
蘇令儀把兩份材料壓進同一個透明紙袋,封口處留出三個人的簽名位置。
「先等他認字,再查公社領料經辦人和送貨司機。」
門外傳來張紅梅催人的聲音,劉大隊長很快進屋,拿起公社抄單只看了一遍,便把紙放回桌上。
「這不是我的簽名,我也從沒見過二十四隻麻袋。」
蘇令儀指向發料欄下方另一處墨跡。
「收貨簽名可以冒寫,公社的出庫章卻是真的,領料人還填了紅星大隊。」
劉大隊長翻到單據背面,那裡另有一行鉛筆小字,寫著六隻轉交縣安置接待組。
張紅梅扶著桌沿,逐字念完。
「縣安置接待組,不就是周成禮管過的地方?」
蘇令儀將那行小字圈入覆核範圍。
「從今天起,這一欄不能再當普通錯帳處理。」
劉大隊長抬起頭。
「那六隻麻袋究竟裝過什麼?」
蘇令儀看向公社出庫章旁邊被刮去半截的用途欄。
「先封帳,再回答一個問題,這六隻麻袋,是誰替紅星簽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