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田不能半途丟。」
天剛亮,蘇令儀便在大隊部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隨軍申請沒有帶來,只帶了總帳目錄和三本空白交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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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隊長看著目錄,沒有伸手接。
「陸同志後日真要走?」
「軍區調令後日生效,沈秋棠若不同意轉運,時間還會調整。」
「我問你呢,你也走?」
「申請表還在抽屜里,今晚以前給答覆。」
「那你這一早抱著交接冊過來,是已經想好了?」
「無論走不走,都該讓第二個人學會,試驗田掛在我一個人身上,遲早要出問題。」
老會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總帳我能看,田裡那些病斑和篩種批次,我只認數字,不認苗。」
「所以總帳歸你覆核,不歸你單獨記錄。」
「那田間記錄給誰?」
「林知音識字,跟過前兩次樣方測量,她接病斑和分苗記錄。」
劉大隊長用手掌按住目錄。
「另一個呢?」
「曬種稱重每天要守兩遍,還要核麻袋和封條,我想從婦女小組裡選。」
趙桂蘭剛進門,聽見這句便把肩上的布包放到桌邊。
「婦女小組能出人,曬種本來也是我們輪著干,記錄不能總讓知青點包了。」
「你們誰願意學?」
「願意的人不少,可別只挑字寫得好看的,曬場風一吹,人得追著麻袋跑,坐屋裡記不成。」
「先選三個跟兩日,最後留兩個輪班,趙嬸子負責排人。」
「工分怎麼算?」
劉大隊長接過話。
「按曬場保管員的工分記,誰再說記帳不算幹活,讓他自己來守秤。」
趙桂蘭翻了翻空白冊。
「每袋都稱,還是抽著稱?」
「曬前全稱,翻曬後按批次抽三袋,封存前再全稱,誤差超過半斤便復稱。」
「日期誰寫?」
「當班的人寫,天氣和翻曬次數也寫,不能等晚上憑記性補。」
老會計問道:「寫錯怎麼辦,撕頁重來?」
「不能撕,錯處劃一條線,旁邊寫更正數,再由記錄人和覆核人簽名。」
「墨水洇了呢?」
「保留原頁,另附說明,頁碼不能換。」
劉大隊長把三本冊子逐一翻完。
「你這是教人記帳,還是防人換帳?」
「都要做,誰接手都按同一套規矩,往後少為一筆數爭半天。」
「原始樣方袋怎麼交?」
「倉房剩十份,今天重新過秤,封條由老會計和林知音一起換,鑰匙分開保管。」
「你不留鑰匙?」
「交接完成便不留,我手裡只留大隊蓋章的目錄抄件。」
劉大隊長這才接下第一本。
「你留下的方法,我們當然願意學,可紅星把你送走,再遇上公社拿匿名材料壓人,誰能把話問回去?」
「會議結論留在大隊櫃裡,往後誰質疑產量,先讓他按紀要出示證據。」
「問話的人不講程序呢?」
「劉大隊長會敲桌子,老會計會護帳,趙嬸子會叫人,林知音會逐頁找編號,你們並不缺一個替紅星說話的人。」
趙桂蘭笑了一聲。
「她這是還沒走,先把我們每個人派上用場了。」
「人閒著才會被別人牽著走。」
門外傳來木桶落地的動靜,張紅梅站在台階下,手裡還拎著半桶水。
「喲,蘇令儀這就分起身後差事了,折騰試驗田這麼久,原來還是為了跟軍官攀高枝。」
趙桂蘭回頭便要開口,蘇令儀先把曬種冊翻到第一頁。
「張紅梅,你識字,也會算工分,今天來學稱重記錄。」
張紅梅把木桶提上台階。
「你說什麼?」
「上午核曬種袋,下午學記日期和重量,頭三天有人覆核。」
「你拿我開玩笑?」
「名單還沒寫,願不願意由你答。」
「你要走了,臨走前把爛帳塞給我,過兩天少一斤種子都算我頭上?」
「交接以前的數歸我,交接以後的數由當班人和覆核人共同負責,帳冊里寫得清楚。」
「全大隊那麼多人,你偏挑我?」
「你看數快,誰家工分少半個,你隔三個月也能記得。」
屋裡有人沒忍住笑,張紅梅把木桶往牆邊挪了挪。
「少拿這話擠兌我,我盯工分是怕吃虧。」
「怕吃虧的人先學會看帳,往後別人想拿錯數糊弄你,也沒那麼容易。」
「我以前同你鬧過,你真放心?」
「我沒有把總帳交給你,曬種冊每天由林知音覆核,倉房鑰匙也不經過你。」
張紅梅臉上的防備沒有退。
「說到底還是防我。」
「每個人都要被覆核,林知音寫的頁由老會計看,我寫的總表也由劉大隊長蓋章。」
「那我學會以後,算不算正式記帳員?」
「先看三天,能按規矩做便進入輪班名單。」
「工分同林知音一樣?」
「做同一項便一樣,少做一項便按實際記。」
張紅梅朝門內走了兩步,又停在桌邊。
「要是寫錯呢?」
「當日說出來,當日改,前三天不因普通錯記扣工分。」
「藏著不說呢?」
「查清後退出輪班,涉及種子損耗再另算。」
「你還真把規矩都堵上了。」
「我明晚可能簽申請,沒有工夫陪誰靠猜。」
劉大隊長朝張紅梅招手。
「要學就過來按手印,別站在門口說酸話,紅星少個會記帳的,你也分不到好處。」
張紅梅拿起名冊,看見婦女小組記錄員那一欄,手指沿著空格劃了一遍。
「這活以後真能固定記工分?」
「試驗田繼續辦便有,明年擴大曬種量,還會再加人。」
趙桂蘭把印泥推給她。
「你若只想占工分,現在就別按,守曬場可不比挑水輕省。」
「誰說我吃不了苦,我只是怕她故意給我留坑。」
蘇令儀把舊曬種冊放到張紅梅面前。
「先核昨日十一袋的重量,半個時辰內找出重複登記的一袋。」
「真有重複?」
「我不會提前告訴你。」
「找不出來呢?」
「說明你還不會看批號,林知音再教一遍。」
張紅梅坐下翻冊,前兩頁看得快,到第三頁便返回去核日期。
「第七袋和第十袋重量一樣,不一定算重複。」
「看封條號。」
「封條號末兩位也一樣,可記錄人一個是趙嬸子,一個是林知音。」
「再看時辰。」
「一個上午,一個下午,下午那一欄墨色不一樣,是補寫的?」
林知音從櫃裡取出當日值班條。
「下午沒有再稱,這一行是謄抄時抄重了,原表已經劃線更正。」
張紅梅把舊冊推回去。
「那你早知道,專等我找?」
「交接總得先看你能不能核出重複項。」
「我核出來了,今天算工分嗎?」
劉大隊長敲了敲名冊。
「從你按手印以後算,少不了你的。」
張紅梅沾了印泥,拇指落下以前又看向蘇令儀。
「林知音每天都要查我的頁?」
「對。」
「她若查錯呢?」
「你可以拿原始稱重條同她核,不以誰資格老為準。」
「我若查出總帳也有錯呢?」
「當場報出來,誰寫錯誰更正。」
「連你的也能報?」
「我的頁照樣留更正簽名。」
張紅梅這才把手印按進空格,印泥邊緣落得不齊,她拿起筆,在旁邊補上了自己的名字。
門外又來了兩名婦女,趙桂蘭帶她們去曬場認秤,林知音留下講批號。
劉大隊長把蘇令儀叫到櫃邊。
「軍區的正式說明剛送來,縣知青辦和公社都派了經辦人,下午辦轉接來得及。」
「紅星的返回接收意見呢?」
「我可以簽,前提是你回來仍按大隊安排勞動,不能只掛關係。」
「應該這樣寫。」
「你真打算走?」
「我還沒看軍區說明。」
「陸同志托陳簡帶了一句話,說說明送到便由你核,他不會來催。」
「沈秋棠沒讓他出門?」
「熱還沒退,他敢出門,沈醫生先把調令扣了。」
蘇令儀接過信封,檢查封口和收件編號,沒有當場拆。
張紅梅從桌後抬起頭。
「你都要隨軍了,還守著這幾本帳做什麼,交給我們不就完了?」
「我得知道你們能不能接穩。」
「你要是今晚簽了,明天還來嗎?」
「手續辦完以前都會來。」
「要是後天就走呢?」
「目錄和方法留在這裡,有問題按交接頁找責任人。」
張紅梅看了看自己剛按下的手印,又看那本只交給她一角的曬種冊。
「你明知道我以前動過心思,還敢讓我碰記錄?」
「我敢讓你學,也敢讓別人覆核你。」
「要是我真學會了呢?」
「那便由你靠本事把這份工分掙穩。」
張紅梅把冊子拉到自己面前,指腹按住第一行空格。
「你真敢把帳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