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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除夕

  大年三十,雲頂山從中午就開始熱鬧。

  老太太是坐著阮振國的車來的,福伯拎著一兜自己炸的丸子,一進門就直奔廚房,說什麼都不讓別人插手:"年夜飯的丸子,必須我來炸。太太在的時候,每年都等這一口。"

  唐甜甜和陳默三點到的,甜甜懷裡抱著一整箱仙女棒和冷焰火,陳默拎著兩瓶紅酒,脖子上圍著那條灰色圍巾。圍巾的針腳歪歪扭扭,可她從進門到落座,一直沒摘。

  "陳特助,"阮眠故意逗她,"屋裡暖氣二十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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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脖子怕冷。"陳默面不改色。

  唐甜甜在旁邊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四點,老爺子的視頻電話準時打進來。屏幕里,老爺子穿著嶄新的唐裝,背景是老宅張燈結彩的正廳。他先跟老太太互相拜了年,兩個老人隔著屏幕聊得熱絡,然後老爺子清了清嗓子。

  "微微,讓開點。"老爺子說,"讓我看看阮丫頭。"

  阮眠湊到鏡頭前:"爺爺過年好。"

  "哎。"老爺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丫頭,上回說的,過年帶你來老宅,全家都在的那種。你們那邊風暴沒過去,今年就先這麼著。記住了,明年,老宅的年夜飯,你得坐在我左手邊。"

  "為什麼是左手邊?"

  "右手邊是微微的。"老爺子理直氣壯,"左手邊這個位置,空了好些年了。"

  視頻掛斷之前,老爺子忽然又補了一句:"丫頭,預習那回,你及格了。正式的那次,我等你。"

  沈知微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端著的茶杯半天沒送到嘴邊。

  六點,年夜飯開席。一張大圓桌,老太太坐主位,左手邊阮眠沈知微,右手邊阮振國,往下是福伯、甜甜、陳默。八寶飯、炸丸子、清蒸魚、白切雞,擺了滿滿一桌。

  老太太舉杯,說了今年第一句祝詞:"今年,咱們家逮住了耗子,掃乾淨了院子。明年——"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明年,把所有沒算完的帳,都算算清楚。"

  "算帳!"唐甜甜跟著瞎起鬨,被陳默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腳。

  飯吃到一半,阮振國站起來,給老太太敬酒,給福伯敬酒,最後端著杯子,走到了阮眠面前。

  "眠眠,"他的手有點抖,"爸敬你一杯。"

  阮眠站起來,端起杯子。

  "爸這些年,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媽。"阮振國的聲音哽住了,"爸不求你現在就原諒,爸就求你一件事:往後每年過年,讓爸來給你遞碗八寶飯,行不行?"

  滿桌都靜了。

  阮眠看著這個鬢角全白的男人,想起茶館裡他推過來的錄音筆,想起經偵走廊里那五個小時,想起他說的"這是唯一不丟人的五個小時"。

  "行。"她說,"但糖少放點。"

  阮振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連連點頭:"哎,少放,少放。"

  八點,春晚開著當背景音,甜甜拉著大家玩你畫我猜,老太太笑得直拍桌子,福伯喝得滿臉通紅,陳默的畫技爛得驚天動地,畫了個四不像,甜甜硬猜是"沈總",全桌笑倒。

  十點,冷焰火在院子裡排開。雲頂山有許可,物業的師傅幫著點了,一簇一簇銀白色的火花噴起來,照得每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阮眠和沈知微站在廊下看。

  "去年這個時候,"阮眠忽然說,"我在城中村的小屋裡,煮了一鍋速凍餃子,電腦開著,改《長夜將明》的稿子。"

  "去年這個時候,"沈知微說,"我在辦公室看年報,看到你更新了,就去你的章節底下留了言。"

  "寫的什麼?"

  "'寫快點'。"

  阮眠笑了:"榜一大哥,你三年的留言就這三個字。"

  "嗯。"沈知微看著焰火,"那時候不知道說什麼。想說的話太多,打出來又刪掉,刪到最後,就剩三個字。"

  "現在呢?"阮眠側頭看她,"現在想說什麼?"

  沈知微轉過頭來。焰火的光落在她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現在想說的話,"她輕聲說,"也太多。"

  她低下頭,在阮眠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等花都開了,"她說,"我慢慢說。"

  阮眠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彎起眼睛:"好。我等。"

  零點,全城的鞭炮聲轟然而起。甜甜在院子裡舉著仙女棒又蹦又跳,老太太被逗得合不攏嘴,福伯舉著手機給周奶奶打視頻,阮振國站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小心的、失而復得的笑。

  就在這片熱鬧到達頂點的時候,阮眠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拜年簡訊。沒有號碼,沒有署名。

  她低頭看。屏幕上只有四個字:

  "花開再見。"

  阮眠的血液幾乎凝固。她猛地抬頭看向沈知微,沈知微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臉色發白。

  同一秒,院子裡,甜甜的手機響了。廊下,陳默的手機響了。客廳里,老太太的老年機響了,福伯的手機響了,連阮振國的手機也響了。

  所有人同時低頭。

  每一個人的手機屏幕上,都是同樣四個字:

  花開再見。

  院子裡的焰火還在一簇一簇地往上躥,銀白的光照得滿地雪亮。可剛才還熱熱鬧鬧的空氣,一瞬間冷了下來。

  他能找到他們所有人的號碼。每一個人的。

  阮眠握著手機,緩緩抬頭,看向院牆外沉沉的夜色。

  夜梟的聲音仿佛就貼在她耳邊:你們的網,我進得來。你們的人,我都看得見。

  沈知微走到她身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他在拜年。"阮眠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里,"知微,他急了。"

  "急了?"

  "真穩得住的人,不需要證明自己進得來。"阮眠望著夜色,一字一字地說,"他群發這條簡訊,是因為他探不到我掛牌之後的行程了。他慌了,才來敲鑼。"

  她轉過身,看著滿院子被這條簡訊驚住的家人,揚聲說:

  "都看什麼?一條拜年簡訊而已。"她笑得沒心沒肺,"人家給咱們拜年,咱們也得回個禮。來,甜甜,把你的仙女棒給我一根。"

  院子的氣氛被她硬生生拽了回來。甜甜將信將疑地遞過仙女棒,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孫女一眼,什麼都沒問,舉起杯子:"來,繼續!"

  焰火繼續升上夜空。

  只有阮眠自己知道,攥著仙女棒的那隻手,掌心全是汗。

  凌晨一點,客人都安置睡下了。老太太住了二樓的客房,福伯睡她隔壁,甜甜和陳默擠一間,阮振國堅持要回去,被老太太一句"大過年的你回哪兒去"按在了客房。

  書房裡,阮眠和沈知微並排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提那條簡訊。

  "知微。"

  "嗯。"

  "明天初一,"阮眠說,"陪我去看看我媽吧。"

  沈知微側頭看她。窗外的雪光映進來,落在阮眠的側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好。"沈知微說,"我陪你。"

  "順便,"阮眠頓了頓,"去西山老區,看看那塊碑。"

  沈知微沉默了兩秒,握緊了她的手:"一起。"

  窗外,最後幾聲零星的鞭炮響過,城市終於安靜下來。雲頂山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有書房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一顆不肯睡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