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西山公墓。
早上出門的時候，老太太往阮眠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帶著，給你媽帶一個。"老人家信這個，初一上墳，蛋要雙數。
沈知微開車。她開車和批文件一個風格，穩，准，限速六十絕不開六十一。阮眠窩在副駕上打盹，迷迷糊糊聽見她說："我媽也葬在西山。"
阮眠一下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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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沈知微看著前方，"待會兒，你也陪我去看看她。"
雪後的墓園安靜極了，松樹上的積雪被風一吹，細細地往下落。阮眠的母親安葬在西山南區，一塊朝南的坡地，墓碑是阮眠三年前親手選的，黑色的大理石，碑上只刻著名字和一行小字：玉蘭常開。
沈知微把車停在山下，兩個人抱著花走上去。阮眠帶的是玉蘭，絹花，這個季節沒有真花。沈知微帶的是一盒點心，老宅廚子做的，她母親生前常送人的那種。
"媽，"阮眠把花擺好，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浮雪，"我帶人來看您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秦嵐進去了，說案子立了，說奶奶身體硬朗，說爸爸開始學著做個人了，說福伯還愛喝兩盅，說園子裡的樹好好的，燻黑了一枚花苞，不要緊，開春照開。
沈知微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安安靜靜地聽著，聽到後來，走上前，把點心擺好，對著墓碑，認認真真地鞠了三個躬。
"阿姨，"她說，"我叫沈知微。"
就這一句，她沒有再說別的。可阮眠知道，這一躬里有多少分量。
下山之前，她們先去了北苑。
沈知微母親的墓碑很素淨，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婉，笑起來的弧度和沈知微有七分像。沈知微把帶來的白菊放好，站著看了一會兒。
"我媽是病走的。"她說，"走之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微微，家裡的事，能不沾就不沾。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她也是想護著你。"
"嗯。"沈知微伸手，輕輕擦了擦碑上的雪，"媽，我來看您了。家裡的事，對不起，我沾了。因為不沾，家就沒了。"
阮眠站在她身邊，把自己兜里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悄悄擺在了碑前的供碟邊上。
沈知微看見了，眼睛一熱，別過頭去。
下山的時候，她們繞去了東七區。
老區比南區荒涼得多，碑石都舊了，字跡被風雨磨得發淺。一百一十四號在角落裡，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沒有名字，沒有生卒，乾乾淨淨，像一塊被歲月忘了的石頭。
碑前，擺著一束花。
白玉蘭。新鮮的，花瓣上還帶著水汽。
阮眠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
這個季節，白玉蘭根本沒有花。全城的花店都只有絹花和乾花，這一束是真的，帶著溫室培育的微香，是有人花了大價錢、費了大力氣，從南方空運來的。
"昨天還沒有。"老K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他的人在墓園守了三天，"昨天傍晚閉園的時候，一百一十四號前面是空的。這束花，是夜裡來的。"
"夜裡來的。"阮眠蹲下來，看著那束玉蘭，"閉園以後，翻牆進來的。"
"跟三年前一樣。"沈知微輕聲說，"秦嵐那年上山，阮振國在山下等了三個小時。這位夜裡送花的人，也一樣，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阮眠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束花的花瓣。花瓣冰涼。
碑前沒有香爐，沒有供品，只有這一束花。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束帶著水汽的玉蘭，阮眠忽然覺得，埋在這塊無名碑底下的人，未必是壞人。
"媽，"她在心裡默默地說，"您認識這個人嗎？"
風穿過老區的松林，嗚嗚地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應了一聲。
初二那天，阮眠做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錄眠大的新年開箱視頻。
三大箱後援會寄來的禮物堆在書房，她戴著口罩帽子，只露出一雙手，一樣一樣拆。手寫信、手繪的立牌、織的圍巾、做的黏土小人，還有一本厚厚的留言冊，一千多頁，每一頁都是一個讀者的字。
"大家好，我是眠眠不知倦。"她對著鏡頭說，"新年快樂。你們的禮物，我全都收到了。一封一封，我都會看。"
視頻發到平台，一個小時衝上熱搜。評論區哭聲一片，最頂上的一條評論是甜甜一號留的，頂著大大的"前線指揮"頭銜：
"眠大新年快樂！我們永遠在！"
唐甜甜本人此刻正躺在雲頂山客房的床上，捧著手機，為自己偶像的視頻瘋狂轉發。阮眠路過客房，聽見她在裡面尖叫，笑了笑，沒拆穿這層窗戶紙的最後一點樂趣。
正月初三，老K那邊有了突破。
順著除夕那條群發拜年簡訊的跳板，白桃的程序追了整整兩天。對方用的是一次性鏈路，按說追無可追，但夜梟犯了一個極小的錯誤：他給老太太那部老年機發簡訊時，用的網關在物理位置上，暴露了一個大致的扇區。
"城東，三公里半徑。"老K把地圖投在屏幕上，"我們篩了這個區域裡近一個月的所有短租公寓，有三個點可疑。昨天夜裡，弟兄們摸了前兩個，撲空了。"
"第三個呢？"
"第三個在修鞋鋪的閣樓上。"老K的聲音古怪起來，"眠眠，人走了。我們今早上去的，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他撤了？"
"不是撤。"老K頓了頓，"桌上留著一台報廢的筆記本電腦。技偵打開了，硬碟是物理銷毀的，砸的。但屏幕，他特意留下了。"
"屏幕上是什麼？"
老K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閣樓的破桌子上，一台屏幕碎了一道縫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屏保是一行字，白底黑字，列印體的宋體：
"別找了。我會自己來。"
阮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在跟我們打招呼。"她說，"他知道我們會摸到這三個點。他留這台電腦，是告訴我們：藏貓貓的遊戲，他不玩了。"
"那他打算怎麼來？"
"光明正大地來。"阮眠輕聲說，"預審前一天，玉蘭園。他早就把話放給我們了，知微，這個人說話算話。"
沈知微站在她身後，望著屏幕上那行字，緩緩地說："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來得，走不得。"
正月初五，預審的倒計時牌在雲頂山書房重新立了起來。
距離開庭預審，還有十一天。
當天晚上，作戰頻道里開了最後一次短會。季隊長把布防方案的最終版發了過來，六十三個感知點，三圈便衣，兩套應急預案。方案的最後一頁，老人手寫加了一行字：
"這一仗，贏要贏得漂亮，更要全須全尾。"
阮眠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回了兩個字："遵命。"
關掉電腦，她走到陽台上。夜裡的雲頂山安靜極了，院子裡的玉蘭樹披著最後一點殘雪，枝頭的花苞比年前又鼓了一圈，有幾枚的殼已經裂開了細細的縫，露出裡面一線毛茸茸的綠。
快開了。
阮眠扶著欄杆，對著那棵樹站了很久。
"媽，"她輕聲說，"再等等我。等這陣子過去，等花都開了，我把所有的話，一起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