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舊捷達跟了那輛黑色轎車三條街,最後被一輛"恰好"變道的貨車別停了。
"職業手法。"老K在電話里說,"貨車是安排好的流動路障。眠眠,接律師話的人,是個行家。"
車沒跟上,但話跟上了。
秦嵐那句"按第二套走",通過律師、中間人、再經過一道洗得乾乾淨淨的手,三天後抵達了它的目的地:沈家老宅。
知春是在臘月二十九的早上收到信的。一封手寫信,夾在老宅訂閱的報紙里,送報員是生面孔。監控里,知春讀信只用了二十秒,然後信紙進了廚房的灶膛,燒得連灰都被她用筷子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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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法很老派。"阮眠評價,"手寫信,當面燒,灰都攪散。這一手不是秦嵐教的,秦嵐喜歡用一次性手機。寫信的人,習慣用紙。"
"用紙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沈知微說,"而且講究。老派、講究、燒信還要攪灰,阮眠,這不是秦嵐的手筆,這是上一個時代的手筆。"
"上一個時代。"阮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秦嵐背後那個人,比她輩分高。"
"燒信的時候,她的手很穩。"沈知微把監控畫面放給阮眠看,"但她燒完信,站在灶膛前面,站了四分鐘沒動。"
"在想事。"
"在想事。"沈知微點頭,"阮眠,我了解她。知春姑姑這個人,天塌下來手都不會抖。她會站著發四分鐘的呆,說明這封信里的東西,分量重到她也得緩一緩。"
"第二套。"阮眠輕輕念著這三個字,"秦嵐的第一套是錢、是人、是輿論,都被我們拆了。第二套是什麼?"
"是你。"沈知微說,"或者說,是沈家。她最後一張牌,一定是藏在沈家的。"
當天中午,沈知微回了一趟老宅,和老爺子關著門談了一個小時。
沒人知道祖孫倆談了什麼。常伯只看見老爺子聽完以後,在太師椅上坐了很久,然後讓常伯把老夫人的牌位前的香換了新的。
她出來的時候,老爺子的決定只有一句話:"不動她。等她自己走到亮處來。"
老爺子一輩子下棋,最懂一個道理:藏在暗處的子,你伸手去抓,它就縮回去;你把燈都點亮,它自己就會覺得熱。
從這天起,老宅的燈,一盞一盞,全亮了。
監控備份全部接入專案組的頻道,門房、迴廊、灶膛、知春的院子外圍,能看的角落一雙眼睛都沒落下。常伯領了密令,每天把知春的行蹤整理成一頁簡報,傍晚準時送到老爺子書房。老爺子看完就鎖進抽屜,一句不問,一句不催。
知春照舊管著老宅的內務,採買、灑掃、祭灶,安排得井井有條。她甚至還張羅著給老爺子裁了新年的唐裝,給各房的孩子們備了壓歲錢。年越近,她越像那個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的內務總管。
"越乾淨越不對。"老K在電話里說,"她要真有事,這年過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在給自己攢'不在場證明'。"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雲頂山難得地空閒。明天就是除夕,該備的年貨備齊了,該布的防布好了,連玉蘭園的修牆工人都放了一天假——當然,工人是季隊長的便衣,放假的意思就是撤到外圍去了。
沈知微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副老爺子寫的春聯。老爺子的字是顏體,筋骨十足,上聯"守得雲開見月明",下聯"柳暗花明又一村",橫批四個字:"好好過年"。
"我爺爺這個春聯,"沈知微把它貼在書房門上,"寫了八十年了,每年都這四個詞換來換去。"
"因為道理都是老道理。"阮眠幫她扶著,"熬過冬天的人,才配寫'守得雲開'。"
阮眠盤腿坐在書房地毯上,給朋友們挨個發消息。
給福伯的:"福伯,過年好。開春帶您去看修好的園子。"
給周奶奶的:"奶奶,天冷不冷?年貨收到了嗎?"
周奶奶回的是語音,老太太的嗓門穿過幾百公里:"收到了!眠眠寄的棉襖,村里人都說氣派!你周爺爺留下的那個舊柜子,我給你守著呢,誰來都不給開!"
給蘇婉柔的消息,她想了很久,最後只發了四個字:"過年好。簽字那天,辛苦了。"
蘇婉柔回了一個"嗯",隔了十分鐘,又補了一條:"顧淮安的石膏拆了。我們年三十去他媽媽家吃飯。阮眠,謝謝你。"
阮眠看著這條消息,笑了笑。沒有回。
倒不是拿架子。她和蘇婉柔之間,帳算清了,情分是沒有的,留著這點距離,對兩個人都好。蘇婉柔往後的路,得她自己走,走得正,總有相逢一笑的時候;走不正,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給青梧的:"《歸巢》第二章,比第一章還好。"
青梧回得很快:"第三章明天更。眠眠,謝謝你。還有,代我向沈總問好,就說,青梧記她一輩子的情。"
阮眠愣了一下,問沈知微:"你幫過青梧?"
"嗯。"沈知微頭也不抬地批文件,"她復出簽約那天,雲帆那邊想使絆子,發了封律師函。我讓法務部回了封函。"
"回函寫了什麼?"
"八個字。"沈知微說,"再動她,法庭上見。"
阮眠湊過去看她。燈光下,這個女人批文件的樣子都好看,鼻樑筆直,睫毛垂著,唇線抿得緊緊的。她想起第一次在前台見到沈知微的樣子,冷得像一座冰山。現在冰山化了,化成了一桌一椅、一茶一飯的日子。
"看什麼?"沈知微察覺到她的目光。
"看你。"阮眠說,"我榜一。"
沈知微的筆尖一頓,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條款第五條,辦公時間不許撩人。"
"咱家條款什麼時候有這一條了?"
"剛立的。"沈知微面不改色,"違反者,罰親一下。"
阮眠笑倒在沙發上。
笑完了,她爬起來,從玻璃板底下抽出一張空白便簽,提筆寫字。寫完,啪地拍在沈知微的文件夾上。
便簽上寫著:"罰阮眠,親沈知微一下。即時生效。"
"你幹什麼?"沈知微挑眉。
"自首。"阮眠湊過去,飛快地在她臉頰上碰了一下,"違反條款第五條,認罰。"
沈知微面無表情地低頭繼續批文件,筆卻拿倒了,半天沒翻頁。
而在海城另一端,一間沒有窗的屋子裡,夜梟收到了秦嵐渠道遞來的最後確認。他看了一眼帳戶,尾款到帳,分文不差。
他拿起那張名單,看了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副嶄新的手套,慢慢戴上。
"錢貨兩訖。"他對著空氣說,像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僱主交代,"我接了單,就沒有退的道理。你在裡面,我在外面,你的帳結了,我的活才剛開始。"
他合上名單,吹熄了桌上的蠟燭。
"預審前一天。"黑暗裡,他的聲音很平靜,"白桃,見一面吧。"
窗外,誰家提前放的煙花升上夜空,炸開一朵金色的花。光照進屋子,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張毫無特徵的臉,唯一的特別之處,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煙花,像看著一堆毫無意義的光。
煙花落盡,屋子重新黑下來。
明天是除夕。對這座城市的人來說,是團圓的日子。對他來說,只是動手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