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阮振國走進了經偵大樓。
阮眠陪他去的。進門前,他在台階底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門口那枚警徽,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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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阮眠說,"進去吧。"
"眠眠,"他忽然問,"爸爸待會兒說的這些,會不會連累阮氏?"
"會。"阮眠沒有安慰他,"股價會跌,合作方會問,董事會要開會。但是爸,這些東西跌下去,還能漲回來。人要是跌下去,就起不來了。"
阮振國沉默了幾秒,抬腳上了台階。
筆錄做了五個小時。
中間休息的時候,阮振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捧著一次性紙杯裝的熱水,手一直在抖。阮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怕了?"
"不是怕。"阮振國搖頭,"是丟人。眠眠,爸爸這幾年,今天這五個小時,是唯一不丟人的五個小時。"
阮眠沒接話,把自己那杯水也塞給了他。
筆錄重新開始。那筆八百萬的諮詢費,三年前的審批單、付款憑證、秦嵐當時給他的那份"海外業務說明",阮振國一樣不落地全帶了。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海外的基金會,名字叫"清泉教育基金",帳面乾淨,做的都是資助貧困學生的漂亮事。
"我當時真的以為是業務開支。"阮振國在筆錄里說,"秦嵐管著家裡的帳,她說哪筆該付,我就簽。我沒查,是我失職。"
辦案人員問得很細。這筆八百萬出去以後,基金會的帳目顯示,錢被拆成了十幾筆"助學金",流向了幾個查無此人的帳戶,最後消失在一連串離岸公司之間。
"典型的洗錢通道。"季隊長看完筆錄,對阮眠說,"你父親的簽字,程序上有責,主觀上確實難定共謀。主動說明,態度很關鍵。阮小姐,你父親今天這一步,走對了。"
季隊長把阮眠送到門口,又多說了一句:"阮小姐,我看得出來,你父親以前不是個好父親。"
阮眠沒否認。
"但今天在筆錄室里,"季隊長說,"他把每一筆簽字的來龍去脈都講清楚了,包括哪些對他自己不利。幹了半輩子警察,我告訴你,肯主動說不利細節的人,才算真的回頭了。"
阮眠點點頭,心裡卻壓著另一件事。
清泉基金。
秦嵐的錢,為什麼需要一個境外的"乾淨"出口?八百萬對秦嵐的池子來說不算大,值得她專門走一次阮氏的對公帳戶,說明這筆錢要的不僅是出去,還要"體面"地出去。
給誰?
阮眠想起母親錄音里那一聲"姐",想起西山無名碑前的玉蘭花,想起福伯說知春給母親送過沈家的點心。一隻看不見的手,這些年一直搭在秦嵐的肩上。秦嵐倒了,這隻手的主人,終於要露出袖口了。
白桃的追查當晚就啟動了。基金會的理事名單是半公開的,七個名字,六個是海外的華裔商人,第七個,讓阮眠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沈明萱。
姓沈。
"查這個沈明萱。"阮眠的聲音繃緊了,"和沈家什麼關係?"
等結果的間隙,阮眠給老太太打了個電話,說了父親主動說明情況的事。電話那頭,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他總算做了件人事。"老太太最後說,"眠眠,你爸這個人,骨頭是軟的,心不是壞的。這些年秦嵐拿他當槍使,他自己還遞子彈。現在他肯進經偵的門,說明這桿槍,總算肯掉頭了。"
"奶奶,您原諒他了?"
"原諒?"老太太哼了一聲,"他是我兒子,原不原諒都得給他留門。眠眠,奶奶只教你一句:門可以留,燈得他自己點。"
老K那邊的檔案調了兩個小時。結果回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空氣都凝住了。
"沈明萱,五十二歲。"老K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沈家二房的媳婦,沈知微的二嬸。三年前,她名下的基金會收到阮氏那筆八百萬的同一周,她去了趟西山。"
電話里,老K難得地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眠眠,還有件事。這個沈明萱,十年前丈夫就沒了,二房這些年全靠她一個人撐著。沈家老爺子分家分得早,二房只掛了個名頭,產業不多。可她名下這個清泉基金,經手的流水,這幾年陸陸續續,加起來有九位數。"
"一個沒有產業的寡婦,"阮眠慢慢地接下去,"管著一個九位數的慈善基金。"
"對。這錢從哪兒來,替誰管,"老K說,"是條大魚。"
西山。
無名碑。
阮眠緩緩地靠回椅背上。
秦嵐,沈家二房,西山無名碑,知春,被撕掉的登記頁,那輛沈A的車。這些散落了一地的珠子,今天終於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知微。"她轉頭。
沈知微坐在旁邊,臉色平靜,握著水杯的手指卻微微泛白。
"我二嬸。"她說,"沈明萱。"
"你熟嗎?"
"小時候很熟。"沈知微的聲音很慢,"二嬸沒有孩子,對我很好。我媽管車隊那幾年,跟她走動也多。後來我媽去世了——"
她停住了。
阮眠的心猛地一沉。沈知微的母親,也是早逝。
"我媽走的時候,我二十四。"沈知微看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茶葉,"葬禮是二嬸幫著操持的。這些年,我一直把她當半個媽。"
書房裡靜得可怕。
"阮眠,"沈知微抬起眼,一字一字地說,"如果我二嬸真的卷在你母親的事情里,如果當年我媽查派車單,查到的是她——"
她深吸一口氣。
"那我這條命里,欠你母親的,就不止一輛'沈A'了。"
阮眠伸手,覆上她握杯的手。那隻手涼得像冰。
"沈知微,"她說,"聽清楚我說的話。"
"你二嬸做的事,是她欠的。你爺爺說了,誰爛了,割誰。你姓沈,可你不欠我。你陪我查到這兒,已經是你給我的情分。"
"情分?"沈知微看著她,忽然反問,"只是情分?"
阮眠一怔,隨即笑了。她湊過去,在沈知微冰涼的指尖上碰了碰自己的額頭。
"不止。"她輕聲說,"剩下的那一分,等你點頭。"
沈知微的睫毛顫了一下,忽然伸手,把她整個人拉過來抱住。
抱得很緊,緊得阮眠能聽見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
"阮眠。"沈知微的聲音悶悶的,"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如果我家裡真的爛了一塊,爛得很難看,"她頓了頓,"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家的門檻,髒?"
阮眠在她懷裡安靜下來。
"沈知微,"她認真地說,"我媽教我一碼歸一碼。門檻髒不髒,看的是掃地的人。你爺爺在掃,你在掃,我也來掃。掃乾淨了,門檻就是新的。"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年根兒的鞭炮聲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阮眠走到窗邊,看著遠處一簇一簇升起的火光。母親走的那年,也是這樣的年關,滿城都在過年,只有她們家,雪落在一個沒有人回來的門口。
三年了。今年這個年,總算有點不一樣了。
而卷宗里那串剛剛串起來的珠子,在燈下泛著冷光,等著年後那場開庭,把它們一顆一顆,釘死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