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的保外就醫申請,遞上去的第三天就碰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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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方組織了專家覆核,三家醫院的專家會審,結論下得又快又硬:所謂"嚴重心臟病",各項指標均在可控範圍,不符合保外就醫條件。
據說覆核那天,檢察官把那份四十頁的動態心電圖攤在專家面前,老專家只翻了十頁就笑了:"這張圖的模板,我三年前見過一份,連基線漂移的位置都一樣。做這個東西的人,偷懶。"
一句話,偽造病歷未遂,又給秦嵐的卷宗添了一條。
看守所里,秦嵐的日子過得像在上班。按時起床,按時就餐,會見律師的時候條理清晰,氣場不減。同監室的人怕她,管教都覺得這個女人不像在押,像在出差。
她每天只做一件多餘的事:站在放風場裡,看天。
一看就是一整個小時。
覆核組裡有位老專家,是老太太的老相識。老太太沒打任何招呼,老專家只是按規矩辦事。規矩這個東西,秦嵐用它來改別人的病歷時,它是軟的;如今輪到她自己,它又硬得像鐵。
消息傳回雲頂山,阮眠聽完,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沈知微問。
"想起我媽了。"阮眠說,"她當年拿著自己被改過的病歷,一家一家醫院去查,查到最後,所有人都跟她說:您就是病了。知微,她到死都在跟一份假病歷打仗。現在秦嵐也拿到一份假病歷,只不過這回,是假的救她自己。"
"沒救成。"
"嗯。"阮眠輕聲說,"天道好輪迴。"
申請駁回的消息傳到看守所,據說秦嵐聽完,只說了一個字:"哦。"
然後她要了紙筆,寫了一份新的會見申請。
同一天下午,阮振國去了看守所。
會見室隔著玻璃。秦嵐穿著號服走出來,頭髮挽著,背挺著,看見阮振國,還笑了一下:"你來幹什麼?來看我笑話?"
阮振國在來的路上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他想著她可能會哭,可能會罵,可能會打感情牌。他沒想到她開口第一句是這個,更沒想到,自己心裡那點殘存的惻隱,被這聲笑當場笑沒了。
"給你送個東西。"阮振國把一份文件貼在玻璃上。
離婚協議。
秦嵐看了一眼標題,沒伸手,隔著玻璃看他:"阮振國,我們夫妻十二年。我落難了,你做的第一件事是離婚?"
"不是第一件事。"阮振國的聲音很平,"第一件事是去看我媽。第二件事是去經偵說明情況。離婚,是第三件。"
玻璃那頭的女人終於變了臉色。
"你去經偵了?"她的聲音尖了一瞬,又強行壓平,"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去了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阮振國說,"意味著我簽過的那些字,我自己認。意味著從今天起,你手裡那些拿捏我的東西,一樣都不剩了。"
秦嵐死死盯著他。
十二年了。她太了解這個男人,懦弱,要面子,瞻前顧後,出了事先想怎麼捂。她把他捏在手裡十二年,從來沒擔心過他反水,因為反水需要的東西他沒有:勇氣。
"是阮眠教你的?"她冷笑,"還是老太太?"
"是我自己。"阮振國說,"秦嵐,我窩囊了半輩子,窩囊到連自己老婆怎麼沒的都不敢問。這半個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眠眠她媽走的時候,最恨的恐怕不是你。"阮振國的聲音啞了,"是我。"
會見室里靜了很久。
秦嵐忽然笑了。她笑著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簽得又快又狠,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好啊。"她把協議拍回玻璃上,"阮振國,你要自由,我給你。咱們夫妻一場,好聚好散。"
阮振國收好協議,起身要走。
"哎。"秦嵐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開口,"阮振國,你是不是覺得,跟我離了婚,你就乾淨了?"
阮振國的腳步停住了。
"當年書房裡,"秦嵐的聲音又軟又毒,一字一字地送進他耳朵里,"那幾份文件,你也——"
"秦嵐!"阮振國猛地回頭。
她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快意:"回去問問你媽,問問你女兒。問問她們,阮氏對公帳戶上那筆'諮詢費',算不算你阮振國的手筆。"
會見時間到。法警上前,秦嵐起身,理了理號服的領口,被帶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阮振國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貓戲老鼠的耐心。
阮振國站在會見室里,手腳冰涼。
回去的路上,他讓司機繞著江邊開了一圈又一圈。江上的燈一明一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前妻還活著的時候,有一次他生意上栽了跟頭,喝得爛醉,是她把他從車裡拖出來,一邊罵一邊給他煮醒酒湯。那時候的日子窮一點,可燈是暖的。
後來燈是怎麼涼的,他過了三年才開始想明白。 雲頂山上,阮眠聽完父親在電話里語無倫次的複述,沉默了很久。
"爸,"她說,"她說的是哪筆諮詢費?"
電話那頭的阮振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眠眠,三年前,阮氏帳上走過一筆八百萬的諮詢費,收款方是境外一個基金會。字,是我簽的。秦嵐當時說,是海外業務線的正常開支。"
"你查過嗎?"
"沒有。"阮振國的聲音里全是悔,"眠眠,爸爸那時候,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
阮眠閉上眼。
"爸,聽著。"她的聲音很穩,"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經偵。這筆帳,主動說,和你被別人供出來,是兩回事。"
"……好。"
"還有,"她頓了頓,"謝謝你在玻璃那邊,把離婚協議簽了。"
電話那頭,五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掛了電話,書房裡安靜下來。沈知微給阮眠遞了張紙巾,阮眠接過來,才發現自己眼角也濕了。
"我恨了他很多年。"她說,"恨他不查,恨他不管,恨他裝糊塗。知微,你知道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什麼?"
"是他現在終於不裝糊塗了,"阮眠的聲音很輕,"我居然,有點高興。"
沈知微攬住她的肩:"這不叫原諒。這叫他總算開始做對了。"
"嗯。"阮眠靠在她肩上,"一點一點來吧。我媽那邊,他欠的還不上。我這邊,他還得及。"
窗外,夜色四合。明天,父親要去做他這輩子最艱難的一次筆錄。而看守所里,那個剛剛簽完離婚協議的女人,正對著牆壁,一遍一遍地默念著某個名字,像在給誰發一封沒有地址的信。
當天傍晚,秦嵐的律師結束了例行會見,走出看守所,上了一輛停在兩條街外的黑色轎車。
"秦總的精神狀態很好。"律師對車裡的人匯報,"她讓我帶一句話。"
"說。"
"她說,"律師回憶著當時的口型,一個字都不敢錯,"'原計劃照舊。另外,告訴那邊,按第二套走。'"
車裡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問:"第二套,她跟你解釋過嗎?"
"沒有。"律師說,"但我想,能讓秦總留作後手的東西,一定不是小事。"
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海城的夜色里。沒有人注意到,三條街外,老K的一輛不起眼的舊捷達,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