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回了老宅。
她沒讓阮眠陪。有些事,她要先自己看清楚。阮眠沒爭,只在她出門前說了一句:"第六條。"
"知道。"沈知微繫著圍巾,"查到什麼,原樣帶回來,一個字都不替你消化。"
車走了以後,阮眠也沒閒著。她給老K打了個電話:"查一個人。沈家老宅,知春,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出身,現在管內務。我要她從進沈家門那天起的全部資料。"
"沈家的內務總管。"老K吹了聲口哨,"眠眠,這條線要真坐實了,沈知微怎麼辦?"
"她會比我更狠。"阮眠說,"你只管查。"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山道盡頭的方向。今天這件事,她特意沒跟去。沈家的事,得沈家人先伸手。她信沈知微,就像沈知微信她一樣。
沈家老宅的訪客登記,是一套老規矩。老爺子念舊,老宅上下至今用紙筆,一冊一冊碼在門房的樟木櫃裡,從二十年前排到現在。管登記冊的是常伯,沈知微到的時候,常伯已經把三年前的三冊都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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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要查哪個月的?"
"十月。"沈知微說,"十月十四號前後。"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號,是阮眠母親去世的日子。前一夜,就是福伯看見那兩撥訪客的夜晚。
登記冊攤開,紙頁已經微微泛黃。沈知微一頁一頁地翻,十月十號,十月十一號,十月十二號——
十三號。
她的手指停住了。
十月十三號那一頁的下緣,留著一圈參差的撕口。整頁紙被人齊著裝訂線撕走了,撕得很急,撕口邊緣的毛刺里還嵌著一點沒撕乾淨的紙屑。
再往後的十月十四號、十五號,完好無損,登記的筆跡工工整整。
唯獨十三號,沒了。
"常伯。"沈知微的聲音很穩,"這一頁,什麼時候沒的?"
常伯湊過來看,臉色一下子就白了:"這……這不可能啊。這柜子我每周都清點,冊子從來沒缺過頁。"
"多久沒翻過三年前這冊了?"
常伯的額頭滲出汗來:"老冊子,存檔以後……就沒再翻過了。小姐,這個柜子除了我,只有……"
"只有誰?"
"只有老爺子,和知春女士。"常伯的聲音發顫,"知春女士管著老宅的內務,門房的鑰匙,她有一把。"
沈知微把登記冊合上,用手機把撕口拍了照,各個角度,拍得很細。
拍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可指尖是涼的。一冊登記,二十年的老規矩,老宅里誰進門、誰出門,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可偏偏是最要緊的那一頁,沒了。撕的人很聰明,撕掉一頁,那一夜就等於沒發生過。
但撕的人也很急。急到沒注意,前一頁的背面,還留著那天寫字壓出來的印痕。
"常伯,"她說,"今天我來查冊子的事,你先別聲張。老爺子那邊,我自己去說。"
"小姐……"
"不是你的責任。"沈知微拍了拍老人的胳膊,"紙是死的,撕紙的人是活的。常伯,你在老宅四十年,我只問你一句話:知春姑姑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常伯沉默了很久。
"她比老奴來得早。"老人慢慢地說,"她是跟著老夫人進門的,老夫人走了以後,她就管了內務。小姐,老奴多嘴一句,知春這個人,話少,手穩,眼裡只有規矩,沒有人情。老宅上下,連老爺子都讓她三分。"
"為什麼?"
"因為她手裡,"常伯斟酌著詞句,"攥著老宅太多的事。"
"什麼事?"
"老奴說不上來具體的。"常伯搖頭,"只知道老夫人在世時,有幾回半夜出門,都是知春跟著。老夫人走後,那些年裡來往的一些信件,也是知春收的。小姐,這座宅子裡,誰的屋裡有幾件瓷器,帳上有幾個零,老奴都清楚。唯獨知春管的那些匣子,老奴從沒看清過裡頭。"
沈知微聽完,半天沒說話。
她想起小時候。知春姑姑給她梳辮子,手很輕,辮子梳得一絲不亂;她發燒的時候,知春姑姑整夜坐在床邊換毛巾;她十八歲生日,知春姑姑送了她一把檀木梳,說"小姐長大了"。
這些記憶都是暖的。可暖意底下,她此刻才咂摸出一絲不對:知春姑姑對她好,好得無可挑剔,可那種好,從來像在完成一件差事。
沈知微離開門房,徑直去了老爺子的院子。
老爺子在打太極,一套拳打到一半,看見孫女的臉色,收勢,擦汗,坐下,一氣呵成。
"說吧。"
"十月十三號的登記頁,被人撕了。"沈知微把手機遞過去,"撕口是新的。"
老爺子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爺爺,老宅的鑰匙,知春姑姑有一把。"沈知微說,"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有人去過阮家。福伯認出了她。"
院子裡靜得可怕。臘梅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
"微微,"老爺子終於開口,聲音像是一下子老了五歲,"你奶奶走的時候,把老宅託付給知春。這些年,我把她當家裡人。"
"我知道。"
"但是家裡人犯了事,"老爺子抬起眼,渾濁的眼睛裡寒光一閃,"比外人更可惡。"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背著手看著滿院子的臘梅,說了一句讓沈知微心頭一震的話:
"查她。查到我頭上,也照查。"
沈知微應是,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微微。"老爺子沒有回頭,"你母親管車隊那些年,知春跟她,來往多嗎?"
沈知微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她回過頭:"爺爺,您是不是知道什麼?"
院子裡,風吹過臘梅枝,落下兩朵將敗的花。
沈知微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她了解自己的爺爺,這句話的背後,壓著一座山。壓的不是秘密,是這個老人一輩子最看重的東西:家。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的,都是猜。"老人說,"等你有證據了,我再把猜的告訴你。"
"爺爺。"沈知微沒有走,"猜也可以先說一半。"
老爺子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孫女。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親手教她下棋、教她"守得住家裡人才算本事"的姑娘,此刻站在廊下,眼睛裡沒有半點退意。
"你母親管車隊的時候,"老人終於開口,一字一字地說,"跟我提過一次,說有人動過車隊的派車單。我讓她別聲張,查。她查了兩個月,後來——後來這件事就放下了。"
"為什麼放下?"
"因為那時候,"老爺子的聲音啞了,"查出來的名字,我不敢信。"
"現在呢?"沈知微問。
"現在,"老爺子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渾濁退乾淨了,露出底下的鋒利,"我敢了。微微,你記住,沈家的門楣是幾百年攢下來的,不是靠捂蓋子捂出來的。誰爛了,就割誰。"
沈知微用力點頭,轉身出門。
走到院門口,老爺子又在身後喊她:"微微!"
她回頭。
"那個阮家的丫頭,"老爺子說,"過年帶她來。正經的,全家都在的那種。"
沈知微的耳朵紅了,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回程的車上,她給阮眠打了個電話,把老爺子的話原樣學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微,"阮眠說,"你爺爺剛才那句話,等於承認了:三年前動派車單的人,就在沈家,而且是他'不敢信'的人。"
"嗯。"
"你還好嗎?"
沈知微看著窗外飛退的山影,如實回答:"不好。但沒事。"
"我在家等你。"阮眠說,"晚上吃火鍋。清湯的那半邊,歸你。"
"順便,"沈知微說,"我爺爺讓你過年去家裡。全家都在的那種。"
電話那頭,阮眠頓了兩秒:"……行。我去練敬酒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