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落網的第二天,是小年。
海城的年味一夜之間濃了起來。沈氏大廈的前台堆滿了各部門送來的年貨,劉桂芬的保溫杯里泡上了枸杞,逢人就說:"我就說嘛,跟著沈總,沒錯的!"
唐甜甜一早就來了雲頂山,拎著兩大袋窗花和對聯,說要"給兩個姐姐的新家添點年味"。她踩著凳子貼窗花,陳默在下面扶著,一個嫌正一個嫌歪,吵吵了十分鐘,最後貼出來的"福"字還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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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就是到了!"唐甜甜理直氣壯。
"那是福字的說法。"陳默推眼鏡,"你這個是春字。"
"……那,春到了也行!"
陳默趁她爬高,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寫:"第九十五條。小年。沈總家今天貼窗花,甜甜把'春'字貼倒了,硬說也行。阮小姐在廚房偷吃八寶飯被沈總抓到,被罰洗碗,阮小姐用條款第六條反駁,說洗碗屬於'危險家務',必須共享。最後兩個人一起洗的。備註:這個家現在有四個人和一條狗——不對,沒有狗。希望明年有。"
經偵那邊的消息按部就班地來:秦嵐被刑拘後,律師團第一時間申請了會見,檢方則以案情重大為由,把預審正式排在了年後二月末。九組證據升級為十一組,蘇婉柔的情況說明和錄音正式入卷,編號第十一組。
"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律師在電話里說,"看守所里,她能動的只有腦子。"
"那就夠了。"阮眠說,"她的腦子才是最危險的東西。"
小年這天,老太太發了話:年夜飯提前辦,就在雲頂山。"今年在哪兒過,哪兒就是家。"老太太在電話里說,"眠眠那兒山好水好,還有棵好樹。"
下午三點,阮宅的車隊到了。老太太被福伯扶下車,抬頭看見莊園門口掛的紅燈籠,滿意地點頭。阮振國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大包年貨,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虛——這是出事後他第一次登雲頂山的門。
阮眠在門口接他。
"爸。"
"哎。"阮振國應了一聲,把年貨遞過來,"你媽以前做的那種八寶飯,我讓廚房試著做了。不知道味道對不對。"
阮眠接過來,掂了掂:"進去吧,奶奶等著呢。"
唐甜甜和陳默四點到的。甜甜一進門就把織好的圍巾往陳默脖子上一圍:"新年禮物!不許摘!"灰色的圍巾,針腳歪歪扭扭,陳默推了推眼鏡,居然真的沒摘。
開飯之前,老太太把阮眠叫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布包。
"你的壓歲錢。"老太太說,"從三歲那年開始,奶奶一年都沒落下,都存在這兒。"
紅布包里是十二張嶄新的存單,每一張的金額都不一樣,日期從十二年前排到三年前。阮眠捏著那厚厚一沓,喉嚨發緊:"奶奶……"
"哭什麼。"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往後的年,一年一年,都給你補上。"
老太太坐在客廳正中,左邊是沈知微,右邊是阮眠,看著滿屋子的人,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福伯今天高興,多喝了兩盅。老爺子酒量淺,三盅下肚,話就密了。他拉著阮眠絮絮叨叨地講她母親年輕時候的事:講她第一次去晚風工作室上班,穿錯了鞋;講她暈車,出遠門總要含一片姜;講她懷阮眠的時候,半夜想吃城西的餛飩,是他開車穿過半個城去買的。
"買回來的餛飩,太太吃了一口就哭了。"福伯眯著眼睛笑,"我嚇壞了,以為燙著。太太說不是,說餛飩好吃,好吃到想哭。後來她跟我說,福全啊,人在懷孩子的時候,心最軟,一點點好,都想掉眼淚。"
福伯姓張,張福全。這個名字,阮眠是今天才知道。
"太太給你起過小名。"福伯又說,"沒出生就起好了。小名叫'安安',平安的安。她說不求你大富大貴,求你平平安安。"
阮眠端著碗,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沈知微在桌子底下,把她的手握住了。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地聽著。
"太太走的那年,"福伯的眼眶紅了,"我答應過她,看著小姐長大。我這把老骨頭,別的沒做到,就這一件,還湊合。"
"福伯,"阮眠給他倒茶,"您做到的不止這一件。"
飯吃到一半,八寶飯上來了。阮振國緊張地看著女兒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怎麼樣?"
阮眠慢慢地咽下去,點評:"糖放多了,蓮子少了,糯米蒸過了頭。"
阮振國的肩膀垮下去。
"但是,"阮眠又舀了一勺,"是我媽的味道。"
阮振國愣在那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別過頭去假裝給老太太布菜。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拆穿,只是把最大的一塊蜜棗夾到了阮眠碗裡。
"不夠。"福伯擺擺手,又喝了一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遲疑,"小姐,有件事,我這三年一直沒想明白,也沒敢問。"
"您說。"
"太太走的前一夜,"福伯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是跟你說過,樓下停過一輛沈A牌照的車嗎?"
阮眠點頭。
"其實那天晚上,"福伯慢慢地說,"來的不止那一輛車。"
客廳里的笑聲停了。
"第一輛是沈A,下來的人進了門,待了約莫半小時,走了。"福伯眯著眼睛回憶,"第二輛是普通牌照,下來的是個女的,裹得很嚴實。我在車裡打盹,迷迷糊糊看見她從側門進去的。小姐,那個人,臉熟。"
"臉熟?"阮眠坐直了,"福伯,您在沈家開過車?"
"沒有。可我送你母親去沈家送過幾回東西,沈家老宅的人,我認得幾個。"福伯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個女人,像是……像是常陪著沈家老太太上山燒香的那位女先生。"
沈知微的臉色變了。
"福伯,"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您說的是,知春姑姑?"
"對!"福伯一拍大腿,"就是這個名字!知春!沈家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出身,後來管著老宅的內務。太太還說過,這位知春女士,逢年過節都給她送沈家的點心。"
客廳里鴉雀無聲。
母親臨終前夜,兩撥訪客。第一撥,坐著沈A的車。第二撥,是沈家老宅內務總管,知春。
阮眠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眼裡是同一件事:沈家老宅那條線,埋不住了。
"知微,"阮眠輕聲問,"這位知春姑姑,現在還在老宅嗎?"
沈知微沉默了兩秒。
"在。"她說,"她看著我長大。"
"知微,如果真是她——"
"查。"沈知微打斷她,聲音不高,卻沒有一絲猶豫,"阮眠,我下午剛說過的話,現在再說一遍。一碼歸一碼。知春姑姑看著我長大,這是真的;她要是那天夜裡進過你母親的房間,這也是真的。兩件事,都得認。"
阮眠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
客廳里,甜甜還在鬧,老太太還在笑,八寶飯的甜香一陣陣飄過來。可她們兩個都清楚,這個小年一過,有一條新的線,要順著沈家老宅的台階,一步一步往上走了。
窗外,不知誰家提前放了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開得又急又亮。
飯後,甜甜拉著大家在院子裡看煙花。老太太裹著厚厚的披肩坐在廊下,福伯站在她身後。阮眠和沈知微並肩站著,煙花炸開的時候,光落在兩個人臉上。
"新年快樂。"沈知微說。
"新年還沒到呢。"阮眠糾正,"今天小年。"
"那就小年快樂。"
"嗯。"阮眠把頭輕輕靠在她肩上,"小年快樂。"
遠處,又一朵煙花升上夜空。這一年的冬天快要過完了,而她們都知道,真正的風暴,在年後的那場開庭里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