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令是凌晨四點下的。
方助理是在自己家裡被帶走的。跟了秦嵐十五年的女人,開門的時候穿著睡衣,手裡還端著杯熱牛奶。她沒掙扎,只對辦案人員說了一句:"能讓我把牛奶喝完嗎?"喝完了,自己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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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代得比誰都快。十五年的帳,她的筆錄做了六個小時。關於玉蘭園那一單,她說了八個字:"秦總的原話,燒乾淨點。"
清晨六點五十,阮宅。
秦嵐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樣。她沖了澡,化了全妝,換上那身參加重要場合才穿的藏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她甚至還給自己沏了一壺茶,坐在花廳里,慢慢地喝完了。
七點十五分,門鈴響了。
秦嵐放下茶杯,理了理袖口,自己去開的門。
門外站著四名警察,為首的是經偵的老辦案,身後是季隊長。老辦案出示了拘留證,一字一句地念:"秦嵐,你涉嫌故意傷害、破壞生產經營、毀滅證據、放火,現在依法對你執行刑事拘留。"
"手銬就不用了吧。"秦嵐伸出手,"我自己會走。"
老辦案看了她一眼,示意了一下。手銬還是戴上了。規矩就是規矩。
秦嵐被帶出門的時候,阮宅上上下下都驚動了。傭人們站在廊下,大氣不敢出。
這座宅子裡的人,這些年受過她恩的,怕過她的,敢怒不敢言的,此刻都站在各自的角落裡,看著這個說一不二了十幾年的女人被戴上手銬。廚房的張姨躲在門後,手裡的抹布攥得死緊。這些天她夜夜睡不著,頭髮白了一半。
她走過院子,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經營了十幾年的宅子。
二樓的老太太站在窗前,拄著拐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秦嵐。"老太太開口,聲音順著清晨的冷空氣傳下來,字字清楚,"你進阮家的門那年,我就說過,這個家容得下好人,容不下狼。你不信。"
秦嵐仰起頭,居然笑了:"媽,我伺候了您十二年。"
"你是監視了我十二年。"老太太的拐杖在窗台上磕了一下,"我這雙眼睛是老了,可不瞎。你翻我房間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後頭看著。"
秦嵐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不是輸給我的。"老太太說,"你是輸給了你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
秦嵐被帶上警車。上車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剛好夠在場的人聽清:
"我這輩子,沒輸過。"
沒有人接她的話。警車門關上,隔絕了那張永遠體面的臉。
消息在一個小時內傳遍了海城。
官方通報很克制:秦某,女,四十八歲,涉嫌多起刑事案件,已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通報只有短短三行字,可"秦某"兩個字前面掛著的頭銜,足夠全城的人對上號。
媒體的標題一個比一個直白。財經頻道在復盤阮氏這半年的股權異動,社會頻道在挖嵐心基金的老底,法制欄目連夜做了期專題,標題就叫《一個"模範繼母"的十二年》。
阮眠沒看這些。老太太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看玉蘭園修牆的施工圖。
商圈的反應比媒體更快。秦嵐名下還在正常運轉的幾家公司,開盤前就被合作方的電話打爆;曾經圍著她轉的那些太太們,朋友圈連夜刪了個乾淨;雲創資本那邊,凌霄在西北的礦上接到電話,連夜發聲明,說自己"與秦嵐女士的一切往來均屬正常商業合作",撇清的速度快得讓人嘆為觀止。
據說凌霄發完聲明還不放心,又給他爸打了個電話,問要不要把名下那家傳媒公司關了避風頭。他爸在電話里吼:"你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礦看完了沒有!"
凌霄掛了電話,看著礦區的漫天黃沙,忽然特別想哭。
"慫得一如既往。"老K把聲明截圖發過來,配了三個抱拳的表情。
阮宅這邊,阮振國站在書房裡,從窗戶里看著警車開走,站了很久。阿姨進來送茶,看見他抬手抹了把臉。
"先生?"
"沒事。"阮振國說,"備車,我去看我媽。"
下樓的時候,他經過主臥,腳步停了停。梳妝檯上,秦嵐的口紅一支支排著,首飾盒開著,仿佛主人隨時會回來。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燈關了。
"秦嵐,"他對著空房間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這十二年,就當是我瞎了眼。"
老太太的院子裡,母子倆關著門說了兩個小時的話。沒人聽見說了什麼。只看見阮振國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腰卻比平時直。
守院的傭人後來偷偷說,聽見老太太在裡面拍了桌子,也聽見老太太哭了。最後聽見老太太說了一句:"阮家的門楣,被你糊塗了十幾年。往後的日子,你給我一寸一寸掙回來。"
中午,蘇婉柔在證人保護點看到了新聞。電視裡,秦嵐被帶上警車的畫面滾動播放。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填那份情況說明,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很穩。
顧淮安打著石膏陪她填表,看到她寫到"與秦嵐的關係"那一欄停下來發呆,就用沒打石膏的那隻手,把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
"寫吧。"他說,"寫完這一頁,就翻篇了。"
蘇婉柔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顧淮安,你不怕嗎?簽這些字,我就是證人,秦嵐的那些舊部,說不定恨我。"
"怕啊。"顧淮安說,"我從小就怕事。可是婉柔,這兩個月我想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怕事的人,事不會放過你。"他撓了撓頭,"不如硬著點,事反而會怕你。
雲頂山上,阮眠和沈知微站在書房的窗前。
"落網了。"沈知微說。
"嗯。"
"高興嗎?"
阮眠想了想:"比想像當中平靜。"
她以為自己會激動,會痛快,會想放鞭炮。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只覺得累,還有一點點空。十二年的帳,三年的追查,換來一個清晨的警笛聲。
"正常。"沈知微說,"收網的人,網收上來以後都是這個感覺。"
"你怎麼知道?"
"我收過。"沈知微看著窗外,"收過才知道,網空了,海還在。"
阮眠轉頭看她。這個女人總能一句話說中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
"海還在。"她重複了一遍,"夜梟還在外面,沈A那輛車還沒查明白,無名碑底下還埋著人。沈知微,咱們這個年,怕是過不踏實了。"
"過不踏實也得過。"沈知微拉起她的手,"走,老太太剛才來電話,讓我們回阮宅吃飯。她說——"
沈知微頓了頓,學著老太太的語氣:
"耗子逮著了,全家好好吃頓飯。"
掛了電話,阮眠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山下,海城華燈初上,這座她母親生活過、奮鬥過、被人算計過的城市,今晚的燈火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她想起母親信里的那句話:玉蘭花開之日,真相大白之時。
媽,她在心裡說,秦嵐進去了。這只是頭一刀。剩下的帳,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