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趕到玉蘭園的時候,火剛起頭。
隔著兩條街就看見煙了。雪後的夜空被火光映出一層渾濁的紅,阮眠在車上遠遠看見那片紅,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老K的人比消防先到四分鐘。這十分鐘裡,六個盯梢的便衣翻牆進園,用園子裡的消防栓和澆花的水管硬是把火勢按在了東廂房,沒讓它往主屋和花房蔓延。
後來老K跟阮眠複述那四分鐘:六個人,兩根水管,一個消防栓,澆花的皮管子凍得像鐵棍。有個小伙子手上燙了三個泡,愣是沒撒手。老K說,他幹了十九年,手下的人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那天夜裡,六個人都紅了眼——他們知道這園子是誰的。
縱火的人沒跑掉。
兩個。一個拎著汽油桶剛潑到一半,被從暗處撲出來的便衣按進了雪地里;另一個在園牆外望風,被巡邏路過的警車堵了個正著。
望風的那個是個慣犯,進去過兩次,本來嘴很硬。可當他聽清自己燒的是"正在偵辦的刑事案件關聯現場",臉當場就白了。縱火和毀滅證據,兩個罪名摞在一起,他下半輩子就交代了。
"我說,我全說。"他在警車裡就繃不住了,"我們就是拿錢辦事!上家交代的原話是:進去先找東西,找一個鐵盒、本子一類的東西,找不著——找不著就燒,燒乾淨點。"
阮眠衝進園子的時候,撲面而來的全是煙。東廂的半邊屋頂燒塌了,火苗被水柱壓著,發出嘶嘶的聲音,黑煙混著白汽往天上翻。
她一進園門就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先找東西,找不著就燒。秦嵐到最後都還惦記著母親留下的"東西",惦記著這個園子裡可能還藏著她不知道的帳。翻老太太的房間翻了三年,翻不到,如今連園子都要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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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到最後,都還在怕一個已經去世三年的人。
"樹!"她穿過院子,直奔園子中央。
玉蘭樹還在。
樹幹下部被火舌燎黑了一圈,最低處的一枚花苞燻黑了殼,但整棵樹立在那裡,枝條伸向夜空,穩穩的。樹下,老K的一個弟兄還舉著手裡的水槍,看見阮眠,啞著嗓子喊:"阮小姐,樹沒事!我看著它呢!"
阮眠站在樹下,仰著頭,忽然腿一軟,被身後趕到的沈知微一把扶住。
"樹還在。"沈知微的聲音在她耳邊,又穩又輕。
"人也在。"阮眠說。
兩個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煙燻的味道還沒散,四周都是人聲和水聲,可樹冠底下這一小方地方,安安靜靜。沈知微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被燻黑的花苞。
"還能開嗎?"
"能。"阮眠說,"玉蘭皮實。燻黑的是殼,裡面裹著的芯子,火夠不著。"
沈知微點點頭,把她的手握住了:"那就好。花還要開,你還要說話。"
阮眠一怔,轉頭看她。沈知微沒看她,望著樹,耳朵尖有點紅。她還記得。等玉蘭開了,我有話跟你說。這句話她一個字都沒忘。
花房沒事。阮眠打著手電進去,摸到第三塊青磚,掀開,回執複印件安安靜靜躺在底下,連煙味都沒沾上。
"媽,"她蹲在青磚前,輕聲說,"他們來過了。沒得手。"
她又清點了東廂搶救出來的東西:母親用過的花剪、幾本栽培筆記、一個裝種子的鐵盒。消防員和園丁從火里搶出來的,堆了半張桌子,每一樣都用濕棉被裹著。
阮眠拿起那幾本栽培筆記,翻開。母親的字她再熟悉不過,某一頁上記著:"玉蘭第三年復花,花苞比去年多七枚。眠眠說,等開春要來看。"
那一頁的邊緣被煙燻黃了。字還在。
她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很久很久沒有翻頁。
園丁老孫頭蹲在門檻上,抹著眼睛:"我聽見動靜就起來了。兩個人,翻牆進來的,提著桶就往東廂潑。太太要是還在,看見這個,得心疼死。"
老孫頭在這個園子裡幹了十一年。當年是母親把他從勞務市場上領回來的,那時候他老婆治病欠著一屁股債,母親預支了他兩年的工錢,只說了一句:"園子你替我看好。"
"孫伯,"阮眠蹲下來,"今晚多虧你。"
"我聽見牆頭有動靜,先打了110,再給老K先生打的電話。"老孫頭抹了把臉,從懷裡掏出個塑膠袋,層層打開,裡面是個小布包,"小姐,這是東廂里太太的東西,我先收著了。你看看,都在。"
布包里是一把舊木梳,一個頂針,還有半盒玉蘭花的乾花瓣,玻璃紙包著,整整齊齊。
阮眠接過來,手指有點抖。
"孫伯,"阮眠蹲下來,"園子沒大事,樹也沒事。你報警報得及時,立了功了。"
"我不要功。"老孫頭擺擺手,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小姐,太太走的時候交代過我,說這園子早晚要還給小姐。我守了三年,今晚差點沒守住。"
阮眠的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淚意逼回去:"守住了。孫伯,咱們守住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火徹底滅了。
消防員收水帶的聲音、警察拉警戒線的聲音、老K的人清點損失的聲音,混成一團。阮眠坐在花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東廂的斷牆發呆。沈知微在她旁邊坐下,把一杯熱水塞進她手裡。
"冷不冷?"
"不冷。"
"手是涼的。"沈知微把她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手裡,"阮眠,今晚這一把火,你明白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她瘋了。"
"意味著她怕了。"沈知微說,"瘋子不計後果,怕的人才燒東西。她燒的不是園子,是她自己最後那點僥倖。她怕這園子裡還藏著你媽沒交給我們的東西,怕到等不及開庭了。"
季隊長帶著刑偵的人勘查完現場,走到阮眠面前。老人的臉被煙燻得發黑,眼睛裡卻冒著光。
"阮小姐,這一把火,燒出了我們等了半個月的東西。"他翻開筆錄本,"落網的兩個,望風的那個三分鐘就撂了。他們是經一個中間人接的活,中間人我們順藤摸瓜,半小時前在城南控制住了。你猜中間人的上線是誰?"
"方助理。"阮眠說。
季隊長挑眉:"你怎麼知道?"
"秦嵐的爪子,伸出來就那幾隻。"阮眠看著滿地狼藉的園子,聲音很平靜,"方助理跟了她十五年,買兇這種事,她只信得過這個人。"
"對。"季隊長合上本子,"中間人供出了方助理,方助理的通話記錄和取現記錄,我們已經調到了。阮小姐,從三年前的舊案,到改病歷,到燒檔案樓,再到今晚這把火——秦嵐的直接刑事證據鏈,閉環了。"
沈知微走過來,把一件大衣披在阮眠肩上。還是那件大衣,還是這個動作。
"接下來呢?"阮眠問。
季隊長看著東方剛亮起來的天色,一字一句地說:
"經偵和刑偵碰過了,檢方的批捕手續連夜在辦。秦嵐,涉嫌故意傷害、破壞生產經營、毀滅證據、放火,數罪並查。"
老人頓了頓。
"收網,天亮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