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戰打響的第一個小時,阮眠就知道,今晚碰上的是硬茬。
七八條進攻線,每一條都踩著她預留的入口進,進退有度,彼此掩護。她故意賣了個破綻,放第一條線進了外圍庫,那條線卻不貪,進去轉了一圈,記下庫結構,原路退出,把情報餵給了後面的線。
"團隊作業。"阮眠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前鋒探路,中軍跟進,後衛清場。季隊,盯好每一條線的出口,一個都別放跑。"
季隊長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壓得很低:"出口都布了樁子。阮小姐,你自己也留神,他這套打法,是奔著你的防守習慣來的。"
"我知道。"阮眠說。
她太知道了。對方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研究過她的套路:她喜歡留的後門,他繞著走;她慣用的反擊節奏,他每次都快半拍卡住。這份熟悉不是一晚上能攢出來的,這份熟悉,來自三年前那份"白桃手法特徵庫"。
他手裡有她三年前的全部教案。
可惜,阮眠盯著屏幕想,這三年她沒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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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安中心裡,小周的十指都快敲出火星子了:"阮姐,這幫人的跳板全是肉雞,每一層都是新的!"
"肉雞也有產地。"阮眠頭也不抬,"記跳板的上行特徵,不管它轉多少手,源頭的水管只有那麼幾根。"
"阮姐,我這邊頂不住了,二號機要穿了!"
"讓他穿。"阮眠的聲音穩得像在念稿,"二號機里放的是上周的巡邏表,他穿進去,看到的全是過期的日子。小周,記住,蜜罐里的每一台機器都是寫給他的信,他拆得越急,讀得越認真,暴露的就越多。"
第二個小時,攻防進入絞肉機。對方開始拆蜜罐的假伺服器,一台一台地"點驗",手法又快又狠。阮眠的假集群撐得很辛苦,她一邊補漏洞一邊往假數據里埋追蹤器,額頭見了汗。
三點整,她埋的第一批追蹤器有了回音。兩條進攻線的上行特徵在第十七層跳板後匯入了同一段暗網出口,出口的位置信號被攪成了一團霧,但霧裡有一個細節:流量抖動里夾著一個固定的節拍,每隔四十六秒一次微小的停頓,像鐘擺。
"小周,記下這個節拍。"阮眠說,"四十六秒一次。這是人手的習慣,不是腳本的。機器不會喘,人會。"
網安中心那邊,小周一邊記一邊咋舌:"阮姐,這你都能聽出來?"
"他三年前就這麼喘。"阮眠說,"我追過他六個小時,他的喘氣聲,我記得。"
沈知微坐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她幫不上忙,就把能做的都做了:熱毛巾、溫水、剝好的橘子,按時間順序擺在阮眠手邊。
第三個小時,凌晨四點,阮眠忽然覺得不對。
太順了。
對方的攻擊排山倒海,可每一次真正要碰到"證據庫"核心的時候,都差著最後一寸。七八條線打到現在,沒有一條真的試過硬闖最後一道門。這不像是攻不破,倒像是……
沒想進。
她把三個小時的攻防記錄快速回放了一遍。對方的每一次變向都漂亮,漂亮得像教科書。可一本教科書翻來覆去只念同一章,就不對勁了。真正的主攻手,打到第三個小時,該急,該莽,該亮底牌。而他們不急。他們慢條斯理地拆著她的假伺服器,一台,又一台,像在按單子點貨。
阮眠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們不是攻不進來。他們是根本不想進來。
"停。"阮眠忽然抬手,"小周,暫停反制,全線只記錄,不攔截。"
"啊?"小周愣了,"阮姐,他們會得寸進尺的!"
"照做。"
攔截一松,那七八條線立刻涌了進來,動作整齊得可疑。阮眠盯著它們的行進路線,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線的目標根本不是證據庫。它們在全速掃描蜜罐的網絡拓撲,掃描的方向是——出口。它們在找蜜罐連著的外網通道,找"這台機器背後真實的世界裡,還有什麼"。
"聲東。"阮眠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知微!這不是主攻,這是佯攻!"
沈知微已經站起來了:"真實目標是什麼?"
阮眠沒有回答。她瘋了一樣調出今晚全市的異常事件流。電網探頭的離線告警,凌晨以來零零星星報了七個點:城東兩個,城西兩個,城南三個。這種告警平時每天都有,寒流天氣,探頭凍離線,誰也不當回事。
她把七個點標在地圖上,連線。
七條短線,指向同一個圓心。
阮眠的呼吸停了一秒。
"玉蘭園。"她說。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沈知微的臉色瞬間白了:"我媽媽……你媽媽的園子。"
阮眠已經抓起外套衝出了書房。走廊里她的聲音遠遠傳來,快得像鞭子:
"老K!玉蘭園!他真正的目標是玉蘭園!讓盯秦嵐線的人現在就動!"
電話那頭,老K只回了兩個字:"已動。"
他的人在玉蘭園附近蹲了半個月,本來是盯秦嵐會不會親自去那片園子。這一刻,這步閒棋成了唯一的救命棋。老K在電話里吼著調度,背景音里全是發動汽車的聲音。
樓下,護衛隊的車燈次第亮起。沈知微一邊下樓一邊撥季隊長的電話,手指穩得可怕,只有聲音在抖:
"季隊,聲東擊西。電子戰是幌子,他們的物理目標在城西,玉蘭園。"
車衝出莊園大門的時候,阮眠坐在副駕上,死死盯著城西的方向。
天邊是黑的。黑的。
可就在車拐上山道的那一刻,她看見城西的夜幕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隱隱的紅。
玉蘭園的方向。
阮眠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那座園子裡有母親種的樹,有花房,有母親留下來的最後幾樣舊物,有第三塊青磚底下壓著的那封"回信"。秦嵐動什麼都可以,她偏要動這裡。
不。阮眠在心裡糾正自己。不是秦嵐。秦嵐不懂這種誅心。選這個地方的,是夜梟。他研究了白桃三年,他知道打哪裡最疼。
"他在逼我亂。"阮眠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電子戰纏住我,火燒園子亂我心,他好趁著所有人顧頭不顧腚的時候,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沈知微一邊開車一邊問:"他真正要做的是什麼?"
阮眠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而回答不了,才是最可怕的。
媽。她在心裡喊了一聲。等等我。
車隊在雪夜裡疾馳。護衛隊的車咬在前後,警燈沒開,速度卻已經頂到了限。沈知微把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嘴上還在一條一條地調度:"消防已經過了兩個路口。季隊的人從南邊包。老K的人先到,讓他們別管人,先管火。"
"嗯。"
"阮眠。"
"嗯。"
"園子燒了我給你再建一座。"沈知微盯著前方的路,聲音又穩又狠,"樹要是沒了,我把全海城的玉蘭樹都給你挪過來。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阮眠看著她繃緊的側臉,胸口那團亂麻忽然就順了一點。
"樹不會有事的。"她說,"我媽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