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沈知微往她的大衣口袋裡塞了個東西。阮眠摸出來一看,是個暖手寶,粉色的,跟她的深色大衣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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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冷。"沈知微面不改色。
"萬豪的暖氣能穿短袖。"
"那就當壓兜。"沈知微替她理了理衣領,"去吧。她要是沖你嚷,你就想想樓下還停著我的車。"
阮眠笑了,把暖手寶塞回兜里:"行,壓兜。"
阮眠約蘇婉柔的地方,是萬豪酒店一樓的咖啡廳。
三年前,蘇婉柔就是在這家酒店的宴會廳里,戴著那條偷來的"深海",等著看阮眠出醜,結果把自己的前半生摔得粉碎。
蘇婉柔進門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臉色當場就變了。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底掛著兩團青黑。那件她從前最愛穿的白色羊絨大衣,袖口起了點毛球。從阮宅搬出來的時候她帶走了八個行李箱,可帶走了箱子,帶不走日子。顧淮安的公寓很大,大到半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阮眠,"她在對面坐下,聲音繃著,"你什麼意思?"
"敘舊。"阮眠攪著面前的咖啡,"坐。"
"我跟你沒什麼舊可敘。"
"有。"阮眠抬起眼,"今天敘的這個舊,關係到你會坐幾年牢。坐下。"
蘇婉柔的指甲掐進了手心。她想走,腳卻釘在原地。三個月了,她搬出阮宅,住進顧淮安的公寓,以為自己已經跌到底了。可阮眠這句話告訴她,底下還有一層。
"說吧。"她坐下來,抱起手臂,"你又想怎麼羞辱我?"
阮眠沒說話,從文件袋裡抽出三張紙,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三家公司的工商登記。"她說,"安祺貿易、柔嘉諮詢、婉禾文化。名字起得不錯,安祺、柔嘉、婉禾,把你名字里的字拆開了用。"
蘇婉柔盯著那三張紙。註冊時間分別是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法定代表人那一欄,三個名字,都是蘇婉柔。
"這三家,"她皺眉,"是媽媽……是秦嵐讓我註冊的。她說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事業,讓我掛名練練手。我從來沒管過經營。"
"我知道你沒管過。"阮眠說,"你連這三家公司的註冊地址都不知道在哪兒。"
"那又怎麼樣?"
阮眠又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的局部,白桃熬了三個通宵畫的那張全圖的右下角。三條資金線,從秦嵐的主資金池出發,繞過四層殼,最後匯入的終點,是三家公司的對公帳戶。
安祺,柔嘉,婉禾。
"秦嵐的資金池,這些年走過十一層通道。"阮眠的聲音不高,"前面八層,法人都是不相干的殼,出了事也追不到她頭上。唯獨最後三層,離錢最近的三層,寫的是你的名字。"
咖啡廳里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鄰桌的人在笑著聊年貨。蘇婉柔盯著那張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開始發飄,"掛個名而已,能有什麼事?"
"掛個名。"阮眠點點頭,"那我給你算算。這個池子,過去三年流水的總額,一億二。用途包括但不限於:做空沈氏的彈藥、策反董事的佣金、買熱搜構陷我的費用、給夜梟的定金。蘇婉柔,這些錢進出的時候,簽字欄上是誰的名字?"
"我……"蘇婉柔的嘴唇哆嗦著,"那些簽字,秦嵐說是公司年檢要用的……"
"空白授權書。"阮眠替她說完,"你簽了一摞空白的,對不對?"
蘇婉柔不說話了。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不是委屈,是怕。她今年二十三歲,她這輩子做過最壞的事是搶別人的項鍊、買營銷號黑別人,她連交通罰單都沒收過幾張。而"一億二"和"法人代表"這兩個詞擺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她再蠢也算得明白。
"她是你媽。"阮眠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她養了你二十年。可這三年裡,她把你放在離炸藥最近的地方,自己站在最後一層保險後面。蘇婉柔,資金池要是炸了,第一層進去的人,是你。"
"你胡說!"蘇婉柔猛地站起來,聲音劈了,"她是我媽!你少挑撥離間!"
"她是不是你媽,你比我清楚。"阮眠坐著沒動,仰頭看她,"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最後兩份文件,連同一支筆,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一份情況說明,寫清楚這三家公司你從未參與經營、所有簽字系空白授權。簽了它,交給經偵,你就是證人,不是嫌疑人。"
蘇婉柔盯著那支筆,像盯著一條蛇。
"阮眠,"她的眼淚掉下來,聲音卻忽然尖了,"你會有這麼好心?你恨我。你從小就恨我!"
"我是恨你。"阮眠承認得乾脆,"你搶我東西,占我房間,在我媽葬禮上穿紅裙子。這些帳,我都記著,一筆一筆,將來有的是地方讓你當眾還清。"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但'替親媽坐牢'這種債,不在你的帳上。我不逼你背這個。一碼歸一碼,我媽教我的。"
蘇婉柔愣住了。
"我媽教我的。"阮眠又重複了一遍,"她說,做人可以記仇,但不能沒邊。什麼債歸什麼人,什麼仇歸什麼事。蘇婉柔,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心平氣和地說話。簽了,你是證人;不簽,三個月後,你是被告。"
她站起身,把咖啡錢壓在杯墊底下。
"筆和文件留給你。複印件你可以帶走,找你自己的律師看,看一百遍。"
蘇婉柔沒有碰那支筆。她抓起那幾張複印件,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
"阮眠,"她啞著嗓子問,"如果……如果她真的把我當擋箭牌,那這二十年,她對我好,都是假的嗎?"
阮眠看著她。這個搶了她二十年人生的女孩,此刻站在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里,抱著一摞紙,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說,"你自己去問她。"
"她會說實話嗎?"
"不會。"阮眠說,"所以,想辦法讓她親口說。"
蘇婉柔轉身走了。玻璃門外,她攔了輛計程車,車子匯入車流,方向是阮宅。
咖啡廳角落的卡座里,一個戴帽子的男人放下報紙,對著手機低聲說:"秦總,二小姐跟阮眠見了面,四十六分鐘。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手裡抱著一摞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看清楚是什麼文件了嗎?"
"沒敢靠近。"
"廢物。"秦嵐的聲音冷下來,"今晚把她給我看住。她回哪個門,見什麼人,我都要知道。"
阮眠走出咖啡廳,冷風迎面灌過來,口袋裡的暖手寶熱乎乎的。她坐進車裡,沈知微遞過來一瓶溫水。
"哭了?"
"哭了。"阮眠擰開瓶蓋,"不過不是壞事。蘇婉柔這個人,不哭到份上,是不會醒的。"
"你覺得她會去嗎?"
"會。"阮眠望著窗外,"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我告訴她答案,是她媽親口把答案說給她聽。人啊,對最親的人,總是留著最後一分僥倖。這分僥倖,得秦嵐親手掐死。"
沈知微發動車子,忽然說:"你比我狠。"
"過獎。"
"也比我心軟。"沈知微補了一句,"換了我,不會給她那支筆。"
阮眠看著她的側臉,笑了笑,沒接話。
車過跨江大橋的時候,她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老K的消息:
"阮宅門口的暗哨傳話:蘇婉柔進去了,二十分鐘了,還沒出來。"
阮眠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江面上碎金子一樣的夕照。
去吧,蘇婉柔。去聽那句你二十年來一直不敢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