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里的東西,當天夜裡就由律師封存,第二天一早送進了經偵的證物室。母親的聲音從此有了編號,有了封條,有了在法律上開口說話的資格。
辦交接的警官很年輕,簽收的時候多問了一句:"這是您母親?"
"嗯。"
"我們會保管好的。"年輕警官把證物袋放進柜子,動作放得很輕,"您放心,開庭那天,全法庭都會聽見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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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走出經偵大樓,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媽,快了。她在心裡說。您說的話,很快就要有人聽了。
老K的效率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三天後,一份關於西山公墓的調查報告擺在了阮眠的書桌上。
"西山公墓,東七區,最老的一片。"老K在電話里匯報,"青梧母親的墓在新區,秦嵐去的是老區。老區三百多座墓,確實有一塊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怎麼登記?"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老K說,"墓園九八年改制,之前的檔案全是手寫的。這塊碑,老檔案里只有一行:'東七區一百一十四號,家屬自管,費用年結。'沒有墓主姓名,沒有立碑人姓名,什麼都沒有。管理費每年清明前一周繳,現金,從不拖欠。"
"繳費人簽名呢?"
"簽了。簽的是一個花體的英文名,Rose。"老K頓了頓,"我找了園區一個快退休的老管理員喝酒,老爺子喝多了,想起來一件事:有一年下大雨,繳費的女人在辦公室里躲雨,摘下過頭巾。老爺子說,那女人看著五十上下,穿得很素,但手上一個玉鐲子,水頭極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秦嵐?"
"不像。"老K說,"老爺子說,那女人眼角有顆痣。秦嵐臉上乾乾淨淨,沒痣。"
"老爺子還說了什麼?"
"說那女人話少,每年就來那一次,繳完費就走,從來不多說一個字。唯獨有一年,他在碑區巡園,看見那女人站在一百一十四號前面,伸手把碑頂上的落葉一片一片摘乾淨,摘了快十分鐘。"老K的聲音緩下來,"老爺子說,干他們這行的看得出來,那不是掃墓,那是贖罪。掃墓的人看碑,贖罪的人不敢看碑,只敢看碑頂上的葉子。"
阮眠轉著手裡的筆。眼角有痣的女人,五十上下,大戶人家,替一塊無名碑繳了二十年的管理費。秦嵐每年清明上山,見的恐怕不只是碑,還有這個人。
"還有一層。"老K繼續說,"我讓白桃那邊查了繳費現金的冠字號。現金繳費沒法直接追,但三年前有一筆,銀行那邊剛好留存過同批號的記錄。"
"追到了?"
"追到了一半。"老K的聲音沉下來,"那批現金,三年前從海城一家公司的對公帳戶取出來過。公司叫'承安堂',做中藥材生意的。"
"承安堂。"阮眠重複了一遍,"背後是誰?"
"股權穿了三層,最上頭,"老K一字一頓,"是沈家本家的一家產業公司。"
書房裡靜了下來。
窗外的雪後初晴,陽光照在玉蘭樹上,積雪從枝頭簌簌地往下掉。
沈家。又是沈家。
母親臨終前夜的"沈A",錄音里秦嵐叫的那聲"姐",無名碑的現金來自沈家本家的公司。三條線,三種年代,指向同一個地方。
阮眠想起福伯上門那天說的話。老人坐在雲頂山的客廳里,捧著茶杯,說太太走的前一夜,樓下停過一輛車,牌照是沈A開頭的。當時她第一反應是沈知微,轉念就否了:三年前,沈知微自己還是個剛進集團的繼承人,她母親管著車隊,那輛車能調得動的人,在老宅,不在她這裡。
當時她就想過,沈家本家。現在,這個猜測又近了一步。
阮眠捏著筆,在紙上慢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個"沈"字。
畫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這個圈畫下去容易,可圈子裡住著沈知微。
晚上,沈知微回來,看見的就是桌上這張紙。她看完報告,在阮眠對面坐下,很久沒有說話。
"知微。"阮眠先開口,"這些線都指向沈家本家。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後面的調查,我自己來。"
"不方便?"沈知微抬起眼,"阮眠,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什麼狀況?"
"沈家不是一塊鐵板。"沈知微的聲音很平靜,"本家大,房頭多。我爺爺一支,我二叔公一支,還有幾家出了五服還賴著本家名頭的。承安堂這個公司,我聽都沒聽過,說明它不屬於爺爺這一支的產業。"
她頓了頓。
"而且,我媽管過車隊。三年前那輛'沈A',我已經讓老宅調紙質的派車記錄了。"
阮眠一怔:"你媽……知道我們在查?"
"知道。"沈知微說,"她只說了一句話:'查。查到我頭上,也照查。'"
書房裡又靜了一會兒。
"沈知微,"阮眠輕聲說,"萬一查出來的東西,很難看呢?"
"難看就難看。"沈知微把那張畫著圈的紙推回來,"阮眠,你記不記得你說過的話?一碼歸一碼。沈家要是有人欠了你媽,那這筆帳,就是沈家欠的,跟我姓什麼沒關係。"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阮眠。
"我爺爺說過,守得住家業不算本事,守得住家裡人才算。"她說,"你們家的人沒了。我們家要是有人沾了這件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阮眠看著她的背影。燈光下,那個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雪裡的松。
她忽然起身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沈知微。
"幹什麼?"沈知微僵了一下。
"充電。"阮眠把臉埋在她背上,悶聲說,"條款第六條,危險共享。我現在心情危險,需要抱一會兒。"
沈知微的耳朵紅了,卻沒掙開。
"沈知微。"
"嗯。"
"謝謝你不攔著我。"阮眠說,"也謝謝你,不替你們家道歉。"
"道歉是最沒用的東西。"沈知微說,"真查出來什麼,道歉我來道,債讓他們自己還。"
"你這話要是讓你爺爺聽見——"
"他會鼓掌。"沈知微說,"他教我的。"
抱了一會兒,阮眠的手機震了。是老K發來的補充消息:
"忘了說。老管理員還想起一件事。那個繳費的女人,去年清明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陪著。年輕姑娘,二十多歲,戴著口罩,沒說話。老爺子說,那姑娘站在碑前,鞠了三個躬,鞠得特別標準,特別慢。"
阮眠盯著這兩條消息,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
繳費的女人在贖罪。去年清明,碑前又多了一個道歉的年輕姑娘。
這座沒有名字的碑底下,到底埋著一個什麼樣的人,欠著一筆什麼樣的債,要兩代人用兩種姿勢去還?
"查那個姑娘。"沈知微說,"二十多歲,能和繳費的女人同行,不是女兒,就是極親的人。"
"已經在查了。"阮眠把手機扣在桌上,忽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線頭越攢越多、織了一半看不見全貌的累。
沈知微走過來,把她的手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裡。
"線頭多,是好事。"她說,"織毛衣的都知道,起針的時候最亂。"
"你還會織毛衣?"
"不會。"沈知微面不改色,"但我奶奶會。"
阮眠笑了,任由她握著。窗外,最後一點夕陽落在玉蘭樹的枝頭上,把積雪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碑在那裡,人在那裡,二十年了,跑不了。
正說著,手機又震了一下。老K的最後一條消息姍姍來遲:
"差點忘了最要緊的一句。老爺子說,那姑娘站在碑前,鞠了三個躬,鞠得特別標準,特別慢。他說,干他們這行的看得出來——"
"那姿勢不像祭拜。"
"像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