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1章 親口

  蘇婉柔回到阮宅的時候,天剛擦黑。

  大門到正廳要穿過一個院子,她從小走到大的路。路邊的石榴樹是她十歲那年和秦嵐一起種的,如今長得比房頂還高。傭人們看見她,都低下頭叫二小姐,聲音比從前小心了許多。這個家最近不太平,誰都感覺得到。

  走到花廳門口,她停下來,把手機從內袋挪到大衣口袋裡,又檢查了一遍錄音鍵。

  然後她推門進去。

  秦嵐正在花廳里插花。

  臘梅,斜斜的一枝,插在青瓷瓶里。秦嵐穿著家常的香雲紗,聽見她進門,頭也沒抬:"回來了?晚飯吃過了嗎?"

  "媽。"蘇婉柔站在花廳門口,懷裡的複印件抱得緊緊的,"我有話問你。"

  秦嵐剪斷一根花枝,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在蘇婉柔懷裡的紙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起來:"跟阮眠見的面?她給你看什麼了?"

  蘇婉柔的心一沉。她沒說,秦嵐先知道了。

  "三家公司的註冊資料。"她把複印件放在桌上,一張一張攤開,"安祺,柔嘉,婉禾。還有一張資金流向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

  "哦。"秦嵐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溫柔,她放下花剪,繞過來,攬住蘇婉柔的肩,"婉柔,你聽媽媽說——"

  "媽,你先聽我說。"蘇婉柔掙開她的手,退了一步,"我只問你一句話。這三家公司,是不是用來過錢的?"

  花廳里靜了幾秒。

  秦嵐臉上的溫柔一點點收了起來。她重新拿起花剪,慢條斯理地修著臘梅的枝子:"是。"

  一個字,把蘇婉柔釘在了原地。

  "為什麼……寫我的名字?"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秦嵐說得理所當然,"自己人的名字,用著放心。"

  "放心?"蘇婉柔的聲音抖起來,"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些公司要是出了事,法人是我!是我去坐牢!"

  "不會出事的。"

  "要是出了呢?!"蘇婉柔幾乎是喊出來的,"阮眠已經立案了!經偵已經在查了!媽,你告訴我,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是不是打算讓我頂著?"

  花剪"咔"地一聲,剪斷了一根枝條。

  秦嵐終於轉過身來,正眼看她。看了很久,她嘆了口氣,走過來,捧著蘇婉柔的臉,替她擦眼淚,動作還是小時候那樣溫柔。

  "婉柔,"她輕聲說,"媽媽都是為你好。"

  "你回答我。"蘇婉柔看著她,眼淚把妝沖花了,"是不是打算讓我頂著?"

  秦嵐的手停住了。

  蘇婉柔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十二歲發高燒,秦嵐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想起她十八歲生日,秦嵐包下整層旋轉餐廳,親手給她戴上鑽石項鍊;想起每次她和阮眠起了衝突,秦嵐永遠把她護在身後,說"我們婉柔是最乖的"。

  那些好,都是真的好。她到現在都相信那些瞬間是真的。

  可是真的東西,也可以是餵給工具的飼料。養豬的人,也把豬餵得很肥。

  然後蘇婉柔看見,她媽媽的眼睛裡,那層溫柔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石頭。

  "婉柔,"秦嵐的聲音還是軟的,說出的話卻是硬的,"你身上穿的,卡里刷的,從小到大二十三年,哪一樣不是從這個池子裡出來的?你享受的時候,怎麼不問這錢從哪兒來?"

  蘇婉柔如遭雷擊。

  "法人是你,這是你作為這個家的人,該盡的本分。"秦嵐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婉柔,在這個家裡,你就是那個個子高的。"

  "……為什麼是我?"蘇婉柔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媽,我到底是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工具?"

  這個問題,她上個月在書房裡哭著問過一遍。那一回,秦嵐沒有回答,只是摔了杯子。

  這一回,秦嵐回答了。

  她看著蘇婉柔,看了足足十秒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惡意,也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誠實:

  "我的女兒只有一個。"她說,"婉柔,這句話,三年前我就說過。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

  花廳里的臘梅開得正好,香氣一縷一縷的。蘇婉柔站在香氣里,渾身發冷。

  她的女兒只有一個。

  阮眠。那個被調包、被虧待、被她們在壽宴上聯手羞辱過的真千金,才是秦嵐心裡"女兒"這兩個字唯一配得上的主人。不是因為愛,是因為配。配得上她的棋局,配得上當她對手的資格。

  而她蘇婉柔,二十三年,錦衣玉食,萬千寵愛,原來只是放在炸藥旁邊的一隻花瓶。

  "我明白了。"蘇婉柔聽見自己說。

  她彎腰,一張一張,把桌上的複印件收好,抱回懷裡。她的動作很慢,很穩,眼淚已經停了。

  "媽,我回房了。"

  "婉柔。"秦嵐在身後叫她,"今晚哪兒都別去。明天,媽媽帶你去見個律師,有些事,咱們要提前安排。"

  蘇婉柔的腳步頓了頓。

  "好。"她說。

  回到房間,她反鎖了門,靠在門板上,從大衣內袋裡摸出手機。錄音功能從她進花廳的那一刻起,就開著。

  十七分二十六秒。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漏。

  她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抖了很久。窗外,阮宅的保安換了崗,手電的光在院子裡掃來掃去。她想起阮眠說的:她是不是你媽,你比我清楚。

  是。我比你清楚。我用了二十三年才清楚。

  蘇婉柔閉上眼睛,按下了發送。

  收件人:阮眠。

  附言只有三個字:

  "兩清了。"

  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蘇婉柔整個人脫力地滑坐在地毯上。手機從她手裡掉下來,她也不去撿。過了很久,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沒有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二十三年。從今天起,她沒有媽媽了。

  可她也沒有債了。

  同一時刻,雲頂山書房。

  阮眠把那段十七分二十六秒的錄音從頭到尾聽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沈知微坐在旁邊,看見她聽到"我的女兒只有一個"的時候,端著杯子的手穩穩的,一滴都沒灑。

  "你不意外?"沈知微問。

  "我有什麼可意外的。"阮眠關掉錄音,"她那句'我的女兒只有一個',不是沖我認親,是沖蘇婉柔宣告:你不配。秦嵐這種人,連'女兒'兩個字都要分個三六九等。"

  "那份情況說明,蘇婉柔沒簽。"

  "她會簽的。"阮眠把錄音文件轉發給律師,"聽完她媽這段話,她不僅會簽,還會簽得比誰都快。知微,從今晚起,蘇婉柔就是第九組證據之後,我們的第十顆子彈。"

  她話音剛落,律師的電話就進來了,語氣急促:聽完錄音了,這份東西的分量他們清楚,但有一個問題——蘇婉柔現在人在阮宅,錄音一旦作為證據提交,秦嵐第一時間就會知道她反了。

  阮眠看向窗外。阮宅的方向,夜色沉沉。

  "我知道。"她說,"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她從那個宅子裡,完整地接出來。"

  三分鐘後,阮宅的書房裡,秦嵐的手機亮了。盯梢的人發來消息:"秦總,二小姐回房以後,手機對外發出過一條大文件。"

  秦嵐盯著這條消息,慢慢地站了起來。

  "去,"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把她的手機給我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