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點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阮眠上樓的時候,白啟年正站在窗邊。老人穿著件半舊的毛衣,背比上次見面時更駝了一點,但精神還好。白磊在裡屋睡著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睡著的樣子還像個學生。
"阮小姐。"白啟年給她倒水,手很穩,"讓你跑一趟。"
"該說這話的是我。"阮眠接過水杯,"白叔,今天的事,嚇到你們了。"
白啟年搖搖頭,在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拍照的那個人,我在窗戶里看見了。騎車走得時候,頭也不回。"老人抬起眼,"阮小姐,那不是秦嵐的人。秦嵐的人,我見得多了,眼睛裡都帶著股急。這個人不一樣,他像是在……上班。"
阮眠心裡咯噔一下。白叔這一輩子,見過母親風光的時候,見過秦嵐下手的時候,也見過自己被拴上鏈子的時候。他的眼睛,比儀器准。
"白叔,"她輕聲說,"從今天起,這裡會再加兩個人。委屈你們,少開窗。"
"不委屈。"白啟年擺擺手,忽然笑了,"阮小姐,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守著那十四頁紙,搬了四個地方,睡覺都把存摺壓在枕頭底下。現在好了,紙交給你了,我兒子在我隔壁睡覺,窗外有人拍照都有人替我操心。"老人端起茶杯,"這是我三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段日子。"
阮眠看著他,喉嚨有點發緊,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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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傳來動靜,白磊揉著眼睛出來,看見阮眠,愣了一下,隨即站直了,像個做錯事的學生:"阮小姐。"
"睡你的。"阮眠說。
"我睡不著。"白磊撓了撓頭,忽然彎腰,鞠了個躬,"賭船上那件事,還有我爸的事,我都記著。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以後你們有什麼用得著的,跑腿出力,隨叫隨到。"
"有用得著你的地方。"阮眠說,"把你爸照顧好,把你自己看好,別再碰賭。這兩件事做好,比什麼都強。"
白磊用力點頭,點得脖子都紅了。
從保護點出來,天已經擦黑。沈知微的車停在樓下,她靠在車邊等她,大衣領子豎著,手裡捧著杯熱奶茶。
"順路買的。"沈知微把奶茶遞給她。
阮眠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她常喝的那家,三分糖,去冰。這家店,和這裡隔著大半個城。
"沈總,"她吸了一口,"你這個'順路'的半徑,是不是又擴大了?"
"閉嘴,上車。"
車剛開出去沒多遠,老K的電話進來了,語氣古怪:"眠眠,東西退回來了。"
"什麼東西?"
"照片。保護點被拍的那四張。"老K說,"半小時前,有人往我那個老信箱裡塞了個信封。裡面是四張照片的原件,底片格式的電子檔也一併存在一張卡里。照片背後,貼著一張列印的紙條。"
"寫的什麼?"
電話那頭,老K一字一頓地念:
"'我不做偷工減料的活。名單上是誰,就是誰。'"
車裡很安靜。沈知微示意司機靠邊,把車停穩了。
"他還回來,是什麼意思?"她問。
"兩層意思。"阮眠盯著窗外,慢慢地說,"第一層,他不動你們。名單上是我,他就只衝我來,這是他說的規矩。第二層……"
她頓了頓。
"第二層,他是在告訴我:保護點在哪兒,他知道;你們怎麼藏的,他看見了。他不動,是因為他不想動,不是因為他找不到。"
沈知微的臉色沉了下來。
阮眠反而笑了。她把奶茶杯放在一邊,拿出手機,給老K回消息:"信封、紙條、存儲卡,全部原樣封存,送鑑定。另外,幫我查一件事:他既然敢把東西塞進你的信箱,就說明你的信箱他也摸過。老K,你這個接頭人,暴露多久了?"
老K回得很快:"我入行十九年,信箱暴露過一次,是九年前,我師父賣的我。這次是第二次。"
隔了幾秒,他又發來一段:"九年前那次,我師父為了三萬塊錢,把我的信箱和接頭暗號一起賣給了一個對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牌桌上數錢。我沒動手,就站在他對面看著他。他數到一半,自己哭了。從那以後我懂了,這一行最不值錢的是秘密,最值錢的是人。眠眠,夜梟摸我的信箱卻不碰我,這個人比我師父講究,也比我師父可怕。"
阮眠看著這段話,回了個"嗯"。
"那就是他故意的。"阮眠打字,"他退照片是打招呼,摸你信箱是亮肌肉。這個人做事,一步一個意思,跟下棋似的。"
"那你想怎麼應?"
阮眠沒有立刻回。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沈知微。沈知微也正看著她,目光沉靜,卻繃著一根弦。
回到家,沈知微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陳默叫來,當著阮眠的面列了一張表:福伯、周奶奶、唐甜甜、陳默、老K、白啟年父子,每一個人後面,都配上了新的安保方案。甜甜那邊配的是兩個便衣"實習生",福伯那邊是"新搬來的棋友",周奶奶在臨市,直接請當地派出所的老所長吃了頓飯。
"花多少錢我不管。"沈知微對陳默說,"這張表上的每一個人,一根頭髮絲都不能少。"
陳默領命去了。方案落地只用了半天。當天下午,唐甜甜的電話就炸了進來,聲音又興奮又委屈:"眠眠!我們公司新來了兩個實習生,往我工位旁邊一坐,連我去茶水間都跟著!我套了半天話,他們說是沈氏行政部統一安排的'安全培訓'——你老實說,是不是你給我配了保鏢?!"
"是。"阮眠承認得很痛快。
"為什麼呀!"唐甜甜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隨即又猛地壓低,神神秘秘,"是不是……是不是眠大最近又被人盯上了?是不是要搞大事情?需不需要我發動後援會?我們甜甜七號閒置好久了!"
"需要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阮眠說,"好好上班,好好吃飯,看見那兩個實習生,就當沒看見。"
"哦……"唐甜甜拖長了音,明顯意猶未盡,"那,那你要是有用得著後援會的地方,一定要開口啊。我們別的不會,找人、拍圖、扒時間線,全網一流。"
阮眠本來想掛電話,聽到這句,手指頓了頓。
找人,拍圖,扒時間線。
"甜甜,"她說,"這句話,我記住了。"
掛了電話,一回頭,沈知微正靠在書桌邊看她。
"群眾的力量。"阮眠晃了晃手機,"十幾萬雙眼睛,全是路透,全是時間線。真要撒開了找人,比天眼都好使。"
"先記著。"沈知微說,"能用上的時候,別用。"
"為什麼?"
"因為她們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沈知微的聲音很平,"等真用得上的那天,我會親手把她們一個個摘乾淨。"
阮眠看著她,忽然笑了:"沈知微,你現在越來越像個人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財報。"
書房裡剩下兩個人。
"阮眠。"沈知微忽然開口,"他退照片,是在等你亂。"
"我知道。"
"他最想看的,就是你把所有精力都鋪到別人身上,鋪得越開,你自己身邊就越薄。"
"我也知道。"阮眠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所以我在想,他這麼想要名單上這個人,這麼有禮貌,這麼講規矩——"
她坐直了,眼睛亮起來。
"那我給他行程。"
沈知微沒有立刻說話。窗外雪光映進來,落在她緊繃的下頜線上。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個字都不讓:"行程可以給你。但方案怎麼落,我們一起定。這不是商量,是條款第六條。"
阮眠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一起定。"
沈知微皺眉:"什麼行程?"
"他想要我,總得挑個我落單的時候。"阮眠一字一字地說,"我落單的時間,與其他來挑,不如我來定。沈知微,釣魚這件事,魚餌放在哪兒,從來都該是釣魚的人說了算。"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