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局會議室。
長條桌的一頭坐著刑偵支隊的季隊長,五十歲,臉上的褶子裡都是案子;旁邊是網安的小周,二十八九歲,抱著筆記本,看阮眠的眼神像看一個傳說——"白桃"這兩個字,在網安系統的內部培訓材料里出現過。
阮眠和沈知微坐在另一頭。
"阮小姐的方案,我們研究了。"季隊長開門見山,把一份文件推過來,"坦率說,我們很為難。"
"說難點。"
"難點就一個。"季隊長看著她,"你是本案最關鍵的證人親屬,也是對方名單上的頭號目標。讓我們的頭號保護對象去當餌,這個方案,我要是簽了字,回頭沒法跟市局交代,更沒法跟經偵那邊的老夥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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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隊,"阮眠不慌不忙,"我問你一個問題。從立案到現在,對方動過幾次手了?"
季隊長翻了翻記錄:"明面上的,銷毀證據一次,踩點拍照一次。暗處的,不好統計。"
"那我再問,這兩次,哪一次是你們提前預判到的?"
會議室里靜了。
"都沒有。"阮眠自己回答,"因為節奏一直在他手裡。他選時間,選地點,選目標,你們只能跟著他的腳印跑。季隊,對付一個永遠先落子的人,唯一的辦法,是把他要的那顆子,放到你擺好的位置上。"
網安的小周忍不住開口:"阮小姐,電子層面我們可以配合,但物理層面,只要他真到了你身邊五十米內,誰都不敢打包票。"
"所以我不要打包票。"阮眠說,"我要的是三層網。第一層,電子哨,我來布,他只要入境聯網,我比你們先知道;第二層,便衣梯次,季隊的人負責,半徑三百米,按我的路線圖撒;第三層——"
她看了沈知微一眼。
"第三層,是魚鉤本身。餌要真,真到他挑不出毛病。"
會開到一半,網安的小周終於沒忍住,趁著翻文件的間隙,小聲問了一句:"阮小姐,冒昧問一句。三年前十月十四號,凌晨,那個追了'清道夫'六個小時的人……是你吧?"
阮眠挑眉:"你們檔案里寫著?"
"寫在內部案例庫里。"小周的眼睛亮得嚇人,"案例編號K-071,標題叫《一次失敗的追蹤,以及失敗的價值》。我們入訓第一周就學這個。教官說,追丟了不丟人,能在六個小時裡咬死對方三次跳板不鬆口的,國內不超過五個人。"
"教官還說什麼?"
"教官說,"小周頓了頓,"那個人三年後如果還在玩,一定比當年快得多。"
阮眠笑了:"回去告訴你們教官,他的學生,學費沒白交。"
季隊長咳嗽一聲,把跑偏的會議拽了回來。
季隊長沉吟良久:"你打算拿什麼當餌?"
"玉蘭工作室。"阮眠說,"下個月,青梧的新書籌備啟動,工作室要掛牌。掛牌儀式,眠大到場,合情合理,媒體都會來。人多,眼雜,流程長——對獵手來說,這是最像機會的機會。"
"太公開了。"沈知微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公開活動,變數太多。"
"正因為公開。"阮眠轉過頭看她,"他要的是'乾淨'的活。人越多的地方,他越要設計一條不濺血的路線,而設計路線,就必須提前踩點、提前布線。他每布一條線,就多一點暴露。他要他的乾淨,我要他的痕跡。"
季隊長盯著桌面想了很久,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三輪。
"我可以同意。"他最後說,"但有兩個條件。第一,全程指揮權在聯合專案組,你的電子哨併入我們的頻道;第二——"他看向沈知微,"沈總,你是她最親近的人,她的安全預案,需要你簽字確認。你有什麼條件,現在提。"
沈知微坐直了。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她說,"掛牌儀式那天,我在她身邊。五十米。"
"三十米。"季隊長還價。
"四十。"阮眠說。
"成交。"沈知微說。
阮眠和季隊長同時看她。沈知微面不改色:"你們一個要五十,一個要三十,折中四十。有問題嗎?"
沒問題。誰敢有問題。
散會後,季隊長送他們到電梯口,忽然說了句題外話:"阮小姐,我干刑偵二十八年,見過不少當餌的。多數是為了立功,少數是為了報仇。你這樣的,我頭一回見。"
"我這樣的?"
"不慌。"季隊長說,"你不是不怕,你是把怕算進了計劃里。這樣最好,這樣活得長。"
電梯門關上前,老人又補了一句:"掛牌那天,我親自帶隊。"
下午,阮眠給老周打了個電話,交代玉蘭工作室掛牌的事。老周在那頭樂得聲音都劈了叉:"掛牌!好!青梧的新書大綱我都看完了,第一卷寫得比《錦書慢》還狠。眠眠你不知道,她這三年沒發表一個字,可筆力一點沒鏽,反而沉了。這種作者,簽一個是一個!"
"書名叫什麼?"
"暫定《歸巢》。"老周說,"青梧自己起的。她說,鳥飛出去一圈,總得有個地方落。"
阮眠握著手機,看了一眼窗外。雲頂山的玉蘭樹立在雪後的院子裡,枝頭鼓鼓的花苞還抿著嘴。
歸巢。好名字。
傍晚,回雲頂山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車進了莊園大門,阮眠才開口:"生氣了?"
"沒有。"
"生氣了。"
"……有一點。"沈知微承認得很乾脆,"你答應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連給我反對的時間都沒留。"
"我給你留了。"阮眠說,"我當著季隊的面說方案,就是讓你當著季隊的面攔。你沒攔,說明你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沈知微沉默了。車停在主樓下,她沒有馬上下車。
"阮眠,"她忽然說,"你怕不怕?"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阮眠愣了一下。
她本可以說"不怕"。她可以說"他抓不到我"。她可以說一百句漂亮話。但車廂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沈知微看著她,眼睛裡沒有總裁,沒有鎧甲,只有一個在等真話的人。
"怕。"阮眠聽見自己說,"有一點。"
沈知微的睫毛顫了一下。
"條款第六條,危險共享。"阮眠伸出手,攤開手掌,"包括害怕。我怕,我告訴你。你怕,你也得告訴我。"
沈知微看著那隻攤開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怕。"她說,聲音很輕,"不是怕他。是怕你答應得太快的那個樣子。"
阮眠握緊了她的手。
"那我答應你,"她說,"從掛牌那天往前數,每一天,我都讓你看見我。晚上十點以後,你隨時能在你身邊四十米內抓到我。"
"是'在我身邊'。"沈知微糾正。
"對。"阮眠笑了,"在你身邊。"
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誰都沒動。莊園的路燈次第亮起來,把雪後的車道照出一條暖黃的線。
阮眠的手機在這時震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阮振國。
屏幕上跳動的三個字,讓車裡剛攢起來的一點暖,涼了半截。沈知微看了一眼屏幕,沒說話,把手收回來,安靜地看著前方,把空間留給她。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一夜沒睡:
"眠眠,爸爸想……跟你說說你媽的事。"
阮眠沉默了幾秒。
"在哪兒?"
"老茶館。"阮振國說,"你小時候,我帶你和你媽去過的那家。它還開著。"
"一小時後到。"
掛了電話,沈知微才開口:"我送你。"
"嗯。"阮眠看著窗外,"送到門口就行。有些話,他大概只敢說給我一個人聽。"
沈知微點點頭,伸手過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去吧。"她說,"我在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