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的老檔案樓,夜裡十點就熄燈。
管理員周德海在這個崗位上幹了二十六年,再有四年就退休。二十六年來,他管著三十多萬份病歷檔案,哪一排架子朝哪邊歪,他閉著眼都摸得到。
三天前,他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正在給住院部送新歸檔的病歷。電話里的人只說了八個字:"當年的尾巴,該處理了。"他捏著電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護士站的姑娘探頭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二十六年了。那三頁紙在他眼皮子底下躺了三年,他每天晚上鎖門的時候都知道它們在那兒,像鞋裡的一粒沙。現在,來電話讓他把沙子倒掉了。他以為自己會高興,結果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對著一碗麵坐了半個小時,一口沒吃下去。
這三天,他下班後都沒直接回家。
第一天,他去了趟銀行,把一個很久沒動的存摺里的錢分四筆取了出來。第二天,他在棋牌室泡了一晚上,臨走時和角落裡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換了支煙。第三天晚上,他背著個黑色雙肩包,走進了老檔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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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里的監控三天前"例行檢修",要修一周。
周德海打著手電,熟門熟路地摸到地下二層。霉味混著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在第四排架子前站定,蹲下身,從最底層拖出一個沒有編號的紙箱。
箱子裡是十幾本泛黃的登記冊。三年前那一本,冊脊上用記號筆寫著一個小小的"退"字。
他翻開冊子,找到其中一頁,又從頭翻了一遍,把另外兩頁也抽了出來。三頁紙,塞進雙肩包內袋。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東西拿到了。"他壓著嗓子,"老規矩,你上來拿,還是我從後窗遞?"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周德海點點頭,掛斷電話,背起包往窗邊走去。
手電的光柱掃過後窗的時候,他看見窗外停著一輛沒牌照的麵包車。鴨舌帽男人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拎著個鐵桶。
鐵桶里晃蕩的聲音,是液體。
周德海忽然覺得不對。說好的只是"把東西帶出去銷毀",為什麼要帶一桶像汽油的東西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地下二層的燈,忽然全亮了。
"周德海。"
強光手電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過來,把檔案架之間的過道照得雪白。帶隊的是經偵的老辦案,身後跟著四個人,每個人胸口都掛著記錄儀。
"你手裡的冊子,"老辦案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盪出回音,"是三年前市三院住院部的原始登記。你要帶走的那三頁,涉及一樁正在偵辦的案件。放下包,人跟我們走。"
周德海抱著雙肩包,腿一軟,靠在了檔案架上。
窗外,鴨舌帽男人聽見動靜,扔下鐵桶就跑,跑出不到五十米,被兩個從花壇後面起來的民警按在了雪地里。鐵桶翻倒,汽油淌了一地,在路燈下泛著彩虹色的光。
後來審訊室里,鴨舌帽交代得比誰都快。他就是個跑腿的"銷毀中介",按單收費,這一單的要求寫得很清楚:取走三頁登記冊,然後"順手"把地下二層點了,做成線路老化起火的意外。
"單子是網上接的,我不認識僱主。"鴨舌帽縮著脖子,"但我知道上家是誰,給我派活的是個女的,說話慢條斯理,我聽她打電話,對方管她叫'方助理'。"
方助理。秦嵐身邊那個跟了十五年的方助理。
辦案組收隊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老辦案把那三頁登記冊裝進證物袋,封條壓得平平整整。他當警察二十三年,見過燒證據的,見過搶證據的,頭一回見著這麼心急的:案子才立了半個月,對方就肯用一棟老樓當柴火。
"回去的路上看好證物。"他跟徒弟說,"這三頁紙,現在比咱倆的命都金貴。"
消息傳回雲頂山時,是凌晨一點。老K在電話里總結:"三頁原始登記冊保住了,人贓並獲,銷毀未遂加縱火預備,外帶一條直通秦嵐辦公室的人證鏈。第九組證據,I組,齊了。"
阮眠坐在書房裡,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秦嵐那邊什麼反應?"
"方助理的手機號,十一點半停機。"老K說,"秦嵐的私人號碼,十一點四十打出了一個電話,通話對象查不到,是網絡電話。通話時長,九秒。"
"九秒。"阮眠重複了一遍,"她在斷尾。九秒鐘,夠說一句'最近別聯繫'了。"
掛了電話,書房裡靜下來。沈知微從背後給她披上一件外套,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又贏一局。"她說。
"贏是贏了。"阮眠卻沒有笑,"但她每斷一次尾,就說明她身後的路又少一條。沈知微,一個人退路越少,往前撲得就越狠。"
沈知微在她旁邊坐下:"你在擔心白叔他們。"
"嗯。"阮眠揉了揉眉心,"秦嵐現在手裡能動的人不多了。證人、證據,她能咬的目標會越來越少,咬的力氣會越來越大。"
上午補了個覺,中午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不是她的手機,是沈知微的。
沈知微接電話的表情很奇怪,先是疑惑,然後嘴角抽了一下,最後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語氣說:"東西我收到了。你……用心了。"
掛了電話,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U盤,沉默地放在阮眠面前。
"你的小朋友,"沈知微說,"唐甜甜。說是給我的'新年禮物',早上讓前台轉交的。"
阮眠插上U盤。裡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微風糖點合集",點開,八十多張同人圖,四十多個剪輯視頻,還有一個Excel表格,叫"沈總眠眠發糖時間線",從發布會對視一直整理到酒會官宣,每個糖點後面都標註了出處和糖分評分。
最後還有一個txt文檔,標題是《致沈總的一封信》。阮眠點開,裡面只有一行字:
"沈總,我們家眠眠就拜託你了。她會做飯但懶得做,你多盯著點。——甜甜一號敬上"
書房裡安靜了三秒。阮眠面無表情地合上電腦,沈知微面無表情地喝著茶,兩個人的耳朵都不同程度地紅了。
"挺,"沈知微斟酌著用詞,"挺用心的。"
"我回頭扣她壓歲錢。"
"別。"沈知微說,"信里那句,說得對。"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來得一點都不早。
第二天中午,老K的電話又打進來,這一次,他的聲音繃得很緊:
"眠眠,出事了。白啟年那個保護點,今天上午被人拍了照。一個送外賣的,在樓下停了三分鐘,對著單元門拍了四張,騎車走了。我們的人追出去,沒追上。"
阮眠的心往下一沉。
"外賣是真是假?"
"假。平台根本沒有那一單。"老K頓了頓,"還有件事。那個'外賣員'的電動車,最後消失在會展中心後門。今天中午,會展中心有個行業酒會,秦嵐的車,十點五十進去的。"
書房裡,暖氣開得很足,阮眠卻覺得指尖發涼。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撥白啟年保護點的電話。電話通了,白叔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說午飯剛吃過,白磊在睡午覺,一切都好。
"白叔,"阮眠站在電梯裡,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今天開始,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我半小時後到。"
電梯門合上前,她聽見沈知微在身後打電話,聲音又冷又穩:
"護衛隊,調六個人,便裝,跟我出門。現在。"
車開出雲頂山,一路往城東去。阮眠坐在后座,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沈知微伸手過來,按住她敲個不停的指尖。
"白叔不會有事。"沈知微說,"保護點是警方的,樓里十二個便衣,樓里樓外三道崗。拍照的人要是真敢動手,是送貨上門。"
"我知道。"阮眠說,"我氣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氣我自己。"她看著窗外飛退的街景,聲音低下去,"拍照這種事,秦嵐自己不會幹,凌霄的人也沒這個水平。這個'外賣員'的手法,三分鐘四張,全是關鍵角度,拍完就消失。沈知微,這不是秦嵐的人。"
沈知微的瞳孔縮了一下:"夜梟。"
"他在踩點。"阮眠的指尖在沈知微掌心裡一點點收緊,"名單上第一個是我,可他把我身邊每一個人都先看了一遍。他不是要動他們,他是在告訴我——"
車窗外,一塊電子GG牌正放著新年促銷,紅得刺眼。
"他能找到他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