餌下水的第五天,魚咬鉤了。
律師最先發來消息:秦嵐一方的代理律師向檢方遞交了一份新的程序意見,落款日期是昨天。意見書本身寫得四平八穩,問題出在一處細節上——對方援引的"補充證據預計提交時間",寫的是二月十九日。
二月十九日。四個假日期里,只屬於卷宗管理崗那一個版本的日期。
阮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機遞給旁邊的沈知微。
"咬了。"
"哪條渠道?"
"卷宗管理崗。"阮眠往椅背上一靠,"最省事的那條線,果然最先長出腿。"
沈知微看著那份意見書截圖,眉頭微蹙:"一份程序意見,說明不了什麼。對方可以說是推測。"
"所以要等第二口。"阮眠伸出兩根手指,"他要是真乾淨,這個日期就只會出現在這一個地方。他要是髒的,這個日期今晚會出現在秦嵐的日程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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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老K發了條消息。老K那邊的渠道早就鋪好了:秦嵐身邊那部工作手機的日程同步,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蜜罐外圍的監控名單里。
第二天上午十點,第二口來了。
秦嵐的日程表上,二月十九日那一格,新增了一條備註:"證據節點,盯緊。"
書房裡,陳默把兩份截圖並排投在牆上,推了推眼鏡:"兩處日期完全一致。可以排除巧合。"
"人是誰?"沈知微問。
老K的資料下午就送到了。卷宗管理崗,孫曉芸,四十六歲,在經偵幹了十一年,丈夫早逝,一個人拉扯兒子,還要照顧一個尿毒症的老娘。三年前,她母親換腎,手術費四十萬,是一個叫"嵐心慈善基金"的機構"定向捐助"的。
嵐心基金。秦嵐的嵐。
資料後面附著老K查到的流水。那筆四十萬,分六筆打進來,每一筆的附言都寫著"定向救助",手續乾淨,票據齊全,從哪個角度審,都是一筆合規的慈善捐助。秦嵐連拴人的鏈子,都打得這麼體面。
"體面個屁。"阮眠把資料合上,"慈善機構的錢,左手捐出去,右手就從別的池子裡補回來。她不是在做慈善,她是在批發市場進貨,進的貨是人。"
沈知微看著她:"你想怎麼處理?直接移交經偵,夠立案了。"
"移了,是抓一個孫曉芸。"阮眠搖頭,"不移,能順出一窩。孫曉芸這種崗,十一年,手裡過的卷宗比誰都全,秦嵐這些年從她嘴裡掏過多少東西,只有順著她往回摸,才能一筆一筆摸清楚。"
"不是把柄,是恩情。"阮眠看完資料,沉默了一會兒,"她這是用四十萬,給人套了一根軟鏈子。孫曉芸每次遞消息,都可以告訴自己:我不是內鬼,我是在報恩。"
"這個鎖法,比抓把柄毒。"老K在電話那頭說,"把柄能解開,恩情解不開。你要動她,得想清楚,她這種人不抗事,一捅就碎,碎了還容易濺你一身。"
"不捅。"阮眠說,"秦嵐既然能把鏈子套上去,我就能把鏈子解下來。"
當晚,老K在一個菜市場門口"偶遇"了下晚班的孫曉芸。沒有威脅,沒有亮證,只遞過去一張名片和一段話。這段話是阮眠寫的,老K一個字沒改:
"孫姐,你母親的腎源配型,我查了,術後第三年是排異高發期,複查不能斷。秦嵐給你的四十萬,買的是你這個人;我給你的不是錢,是個選擇。從今天起,你傳出去的每一個字,我都知道。你可以選擇繼續替她傳,傳什麼,我遞什麼;你也可以選擇替我傳,報酬按次結算,乾淨錢,走諮詢合同,你母親的複查費從這個合同里出。一碼歸一碼:恩情是恩情,買賣是買賣。她給你的叫恩情,我給你的叫活路。"
老K回來複述現場:孫曉芸聽完,在菜市場的風口上站了足足五分鐘,手裡拎著一把芹菜,葉子被風吹得直抖。最後她問了一句話:"你們……能保我兒子嗎?"
老K說,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阮眠為什麼不讓他帶威脅的話了。這個女人手裡攥著的不是什麼機密,是兒子高考、老娘透析、房貸還剩十七年的一整個日子。秦嵐買的不是她的忠誠,是她不敢塌下來的那份日子。
"我回來路上一直在想,"老K在電話里說,聲音難得地有點啞,"當年你媽媽,是不是也這樣被人算過。"
老K按阮眠教的答:"沒人會知道你兒子存在。"
第二天,孫曉芸傳出了她替新東家辦的第一件事:一條舊情報的回溯確認。她在給秦嵐的例行匯報里,主動"補充"了一句:阮小姐那邊的律師最近頻繁約見辦案組,像是在準備什麼新東西。
秦嵐的回話當晚就到了,只有一句:"盯緊點,錢不會少你的。"
這一手的效果立竿見影。秦嵐對孫曉芸的信任度肉眼可見地漲了一截,因為孫曉芸遞過去的東西,和秦嵐從律師渠道摸到的東西,對上了。兩條渠道互相印證,在秦嵐眼裡,孫曉芸這條線從此就是"可靠的"。
"釣魚最舒服的階段到了。"阮眠跟沈知微解釋,"魚不但咬鉤,還主動往鉤上湊。"
而孫曉芸轉身就把這句回話,連同一個更重要的消息,一起遞了回來。
"秦嵐昨天下午打了一個電話。"孫曉芸的消息在老K的手機屏幕上躺著,"不是工作手機,是一部老年機,我見過的號碼里沒有這個。通話四分多鐘,她只說了幾句。最後一句是:'當年的尾巴,該處理乾淨了。'"
老K把這條消息轉到雲頂山的時候,阮眠正在和沈知微吃晚飯。番茄牛腩,燉得筷子一碰就散。
"當年的尾巴。"沈知微放下筷子,"病歷?"
"八九不離十。"阮眠把最後一塊牛腩夾進沈知微碗裡,"當年改病歷的那個人,市三院檔案室的管理員,白叔供出來的那條線,我們一直沒動他,就是等秦嵐自己想起來。"
"她現在想起來了。"
"對。"阮眠笑了,眼睛在燈下亮得驚人,"她不動,我們手裡只有一份改過的病歷。她一動,就是毀滅證據的現行。沈知微,你說,一個聰明人最怕什麼?"
沈知微看著她:"最怕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答對了。"阮眠拿起手機,給老K回了兩個字:
"跟死。"
老K的動作從來不用催。第二天一早,那位檔案室管理員的家門口、單位門口、常去的棋牌室門口,就多了幾個"新搬來的鄰居"。阮眠特意囑咐:只看不碰,記人記事記車,連他扔的垃圾分幾類都要記。
"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她說,"他覺得自己安全,才會動手。他動手的那一刻,就是第九條證據落袋的時候。"
晚飯後,兩個人在小區里散步。雪下了一夜,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沈知微走得不快,阮眠把手揣在她的大衣兜里,隔著布料貼著她的手背。
"在想什麼?"沈知微問。
"在想孫曉芸。"阮眠說,"四十六歲,管卷宗,兒子今年高考。秦嵐挑她,挑得真准。"
"准在哪兒?"
"准在她不敢輸。"阮眠踢開腳下一小團雪,"秦嵐這輩子挑人,從來不挑最聰明的,專挑最不敢輸的。我媽當年也是。一個司機的妻子,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軟肋明晃晃地擺在那兒。"
沈知微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但她算錯了一件事。"阮眠也停下來,笑了笑,"不敢輸的人,一旦被逼到絕路上,反而什麼都不怕了。孫曉芸是這樣,我媽當年,也是這樣。"
雪還在下。遠處安保亭的燈光在雪幕里暈開一小團暖黃。
"走吧。"阮眠重新拉起她的手,"回家。"
回到書房,沈知微收拾著桌上的文件,忽然問:"第八條是什麼?"
"嗯?"
"證據。"沈知微說,"A到H是八組。你說第九條。"
阮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口誤。A到H,H後面是什麼?"
"I。"
"那就I。"阮眠打了個響指,"秦嵐女士很快就要給我們湊齊第九個字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