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雲頂山書房,窗簾拉上了一半。
阮眠把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提筆寫了四個字:故技重施。
沈知微坐在對面,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陳默抱著平板站在旁邊,眼鏡片上反著屏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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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補充證據提交計劃的,一共五個人。"阮眠在紙上畫了五個圈,"經偵辦案組兩位,檢方對接人一位,我的律師一位,還有一位,是經偵內部的卷宗管理崗。五個人,四條渠道。"
"五個人怎麼有四條渠道?"陳默問。
"辦案組那兩位共用一條。"阮眠用筆尖點了點其中兩個圈,"所以,四個版本。"
沈知微看著她:"你要復刻董事會那一套。"
"對。"阮眠笑了,"當年查內鬼,我給你們五個董事助理各餵了一個版本的請假去向,秦嵐咬了哪一個,內鬼就出在哪個堆里。這次也一樣:下一輪補充證據的提交時間,我給四條渠道各餵一個假日期。秦嵐的律師照著哪個日期遞申請,線人就在哪條渠道里。"
陳默推了推眼鏡:"萬一對方不止一條線呢?"
"那更好。"阮眠把筆一放,"兩個日期都被咬,我就順手把兩條線一起收了。"
計劃說起來簡單,餵起來講究。假情報不能太假,假日期必須貼著真流程走,每一個版本都要配一套說得通的由頭:律師那條線,用"當事人要求加快進度"做引子;檢方那條線,用"證據保全期限"做由頭;辦案組那條線,最考驗演技,得讓兩位警官在內部會議上"無意"中提起。
"卷宗管理崗那條線呢?"陳默問。
"最省事。"阮眠說,"管理崗每天經手幾十份材料,見得多了,嘴上就容易松。不用專門喂,讓辦案組把一份'貼著假日期標籤'的移交單,從他眼皮子底下過一過就行。他要是乾淨的,這事就過去了;他要是髒的,這張單子今晚就會長出腿。"
沈知微聽完,看了她一會兒:"你這個腦子,當初怎麼會甘心在前台坐五個月?"
"前台好啊。"阮眠往椅背上一靠,"全公司誰幾點上班、幾點摸魚、誰跟誰不對付、誰的快遞最重,前台全知道。沈總,你別看不起前台,前台是全公司離真相最近的位置。"
"那我呢?"沈知微挑眉,"我這個位置離什麼最近?"
"你?"阮眠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離我最近。"
陳默的筆尖在平板上頓了一下,默默把這句話記進了素材庫,沒敢寫進備忘錄正文。
三個人對著日程表磨了一個下午,把四個版本的假日期分別釘在了四個星期里。
"最後一件事。"散會前,阮眠看向陳默,"這四個版本,從明天起,按順序放出去。間隔兩天,給線人留夠傳話的時間。"
陳默一一記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沈總,董事長辦公室剛才來電,問您周五晚上的安排。"
"周五?"沈知微翻日程,"什麼事?"
"老爺子說,"陳默頓了頓,語氣微妙,"家裡新得了兩餅好茶,問您要不要帶'那位小姐'回老宅嘗嘗。原話是:嘗嘗茶,順便,讓他嘗嘗人。"
書房裡靜了一秒。
阮眠正喝水,差點嗆著:"嘗嘗人?"
"老爺子的原話比我這糙多了。"陳默面無表情地複述,"他說,'讓她來,我看看能把秦嵐那窩耗子一鍋端的姑娘,長几隻眼睛。'"
阮眠放下水杯,看向沈知微。沈知微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面上還繃著:"回他,最近忙。"
"不忙啊。"阮眠慢悠悠地說,"我周五挺有空的。"
"阮眠。"
"見家長嘛,早晚的事。"她拖長了音,"何況是預習。"
沈知微拿起沙發上的外套,作勢要走,被阮眠笑著拉住袖口。兩個人正鬧著,陳默默默轉身,面壁,在平板上寫字。
阮眠眼尖:"陳特助,你寫什麼呢?"
"工作記錄。"陳默面不改色。
"我看看。"
"涉及總裁隱私,不方便。"
"你那個《沈總異常行為觀察記錄》,"阮眠眯起眼睛,"更新到第幾條了?"
陳默沉默兩秒,知道瞞不住,把平板遞了過來。屏幕上是最新一條備忘錄:
"第九十三條。今天阮小姐要去看守老爺子,沈總嘴上說'最近忙',耳朵紅了四十秒沒褪。另:阮小姐設計抓經偵線人,手法和上次董事會釣內鬼一模一樣,四份假情報,四個日期。備註:誰再說阮小姐只是個寫小說的,我第一個不同意。"
阮眠看完,笑得直不起腰:"陳默,你這個備忘錄,將來是要出版的。"
"不出。"陳默收回平板,"這是沈氏集團的非賣品。"
傍晚,阮眠下樓去前台取快遞。
年關了,前台比往常熱鬧。劉桂芬正指揮著兩個保安搬年貨,沈氏今年發的福利是堅果禮盒加一桶花生油,堆在接待台後面,碼得整整齊齊。
"眠眠!"劉桂芬老遠就招手,"你的那份我給你留出來了,挑的最沉的一箱!"
"劉姐,"阮眠哭笑不得,"堅果又不是西瓜,挑沉的幹什麼?"
"沉的實惠!"劉桂芬理直氣壯,又壓低聲音,湊過來,"哎,跟你說個事。最近樓下那幾個生面孔,沒了。"
"沒了?"
"一個都沒了。"劉桂芬一臉神秘,"看報紙的不看了,遛狗的不遛了。我琢磨著,是不是咱樓里新換的這批安保太精神,把人家嚇跑了?"
阮眠笑了笑,沒接話。生面孔撤了,不是被嚇跑的,是換了更高級的玩法。這事她沒法跟劉桂芬解釋,只能說:"劉姐,你觀察力這麼好,回頭我跟安保部說說,給你發麵錦旗。"
"那敢情好!"劉桂芬美滋滋地去了。
唐甜甜抱著兩箱年貨從電梯裡出來,看見阮眠,眼睛一亮,湊過來咬耳朵:"眠眠,'微風'超話昨晚又漲了八千人。有人畫了同人圖,畫的沈總給你撐傘,可好看了,我發你?"
"發。"阮眠面不改色,"原圖。"
"嘻嘻。"唐甜甜發完圖,忽然又壓低聲音,"對了,後援會的新年禮物已經寄到工作室了,整整三大箱。老周問,眠大什麼時候有空,想錄個開箱視頻。"
阮眠心裡一軟。三大箱禮物,都是素不相識的人,給另一個名字寄來的心意。
"跟老周說,"她說,"開箱視頻,年後錄。讓他把禮物單留著,我一份一份看。"
正說著,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律師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第一批料已放出。"
書房裡的笑鬧聲停了下來。阮眠走到窗前,看著山下漸次亮起的燈。
四份假日期,四個星期,四條渠道。餌已經下水,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她想起董事會上秦嵐那張錯愕的臉,想起內鬼被帶出去時腿軟的樣子,想起老太太說的"人在做,天在看"。
"這一次,"她輕聲說,"我看你還往哪兒藏。"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終於落了下來。雪花貼著玻璃化開,留下一道道細細的水痕。
書桌玻璃板底下,那排便簽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黃。最新的一張上,沈知微的字跡還帶著早上的溫度:
罰我,明天給你帶早飯。
阮眠回頭看了看正在收拾文件的沈知微,又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但雪夜裡有兩個人沒看雪。
一個在城市另一頭的寫字樓里,對著電話低聲匯報:"秦總,日期問到了。下一輪補充證據,三月十二號。"
另一個在更遠的暗處,對著滿牆的屏幕,把"白桃"兩個字,寫在了一張名單的最上方。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旁邊,他畫了一個圈,筆尖頓了頓,又在圈外添了一行小字:
"三年前,欠她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