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城南一家蒼蠅館子，門臉破舊，味道極好，老闆是一對聾啞夫妻，客人點菜靠寫字板。老K選這兒的理由很簡單：再厲害的黑客，也黑不進一塊寫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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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到的時候，老K已經點好了菜。一碗牛肉麵，一碟滷豆干，還有一瓶冰峰，橙色的汽水在玻璃瓶里冒著小泡。
"先說結論。"老K把一張折了四折的列印紙推過來，"三年前九月到十一月，你在圈裡活躍過三個月。那三個月里，有一件事，你可能自己都沒在意。"
阮眠展開紙。上面是一份時間線，老K用紅筆圈了其中一段：十月十四日凌晨，白桃追蹤一條數據泄露鏈，六個小時，目標逃逸。
"就是那次。"阮眠點頭，"我記得。沒抓到人，只抓到個手感。"
"手感的主人，"老K壓低了聲音，"當時正在給沈氏泄密案做技術顧問。"
"夜梟。"
"對。但這不是重點。"老K用筷子頭點了點時間線的下一行，"重點是這個：十月十四日你追的那條鏈，泄露出去的數據，不是你後來查到的沈氏標書，是另一份東西。一份拷貝。"
阮眠的筷子停了。
"什麼拷貝？"
"三年前那樁泄密案，明面上丟的是沈氏的新能源標底。但我把當年的殘檔拼起來以後發現，標底只是順帶的。"老K一字一字地說，"那條鏈的真正目的，是把一份'白桃手法特徵庫'送進案子裡。你追蹤的手法、你清痕的習慣、你慣用的跳板格式，被人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嵌進了泄密案的證據鏈。"
麵館里很吵，鄰桌的划拳聲一浪高過一浪。阮眠卻覺得耳邊靜了一下。
老闆娘端著新出鍋的茶葉蛋過來，看兩個人都不說話，以為菜不合口，急得用手語比劃了一串。老K熟練地比回去，又拿起寫字板寫："好吃。再要一碗。"老闆娘這才笑了，轉身回灶台前，圍裙上沾著麵粉。
"他倆在這兒開了十一年。"老K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我查你母親案子那三年，每周都來。寫字板是好東西，寫完就擦，什麼痕跡都不留。"
阮眠知道他想說什麼。痕跡這個東西，有人拼了命地留，有人拼了命地擦。她母親是前者，夜梟是後者。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說，"三年前那案子，有人故意讓證據鏈看起來，像我乾的。"
"不是'像'。"老K糾正她，"是'就是'。當時圈子裡確實有過風聲，說白桃接了黑活。好在案發那幾天你正在跟平台打官司，行程全是公開記錄，沒人敢把這口鍋扣實。但風向是有人帶過的，帶得很專業。"
阮眠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被嫁禍。三年前就有人想把"白桃"這個名字釘在恥辱柱上，用的是最了解她手法的方式。而整理那份特徵庫的人，必須長時間、近距離地觀察過她的每一次出手。
"所以昨晚那行字，"她說，"不是打招呼。是認親。"
"'你比三年前快了'。"老K點頭，"他整理過你的手法庫，他當然記得你三年前的速度。"
"那他現在是想幹什麼？懷舊？"
"未必。"老K搖頭，"夜梟這個人，我托海外的渠道打聽過。他接單有三個規矩：不接沒查清楚的單，不動名單以外的人，不留活口以外的尾巴。三年前的案子裡，他整理你的特徵庫，卻沒拆穿那份嫁禍，說明他當時就知道你是被栽的。"
"他知道，但他不說。"
"他說了，就是砸自己的招牌。清道夫不管真相，只管幹活。"老K頓了頓，"但現在他回來了，接的單子上，第一個名字是你。而他進門第一件事，是先告訴你'我記得你'。眠眠，這裡面有事。"
阮眠捏著那張列印紙，指腹在紅筆圈出來的那一行上磨了磨。
三年前的嫁禍，三年前的交手，三年後的一張名單。線頭很多，但都拴在同一個人身上。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那時候她白天在前台上班，晚上回城中村的小屋查案，追丟了那條鏈之後，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聽著隔壁夫妻吵架，聽著樓下大排檔收攤，一個人坐到了天亮。第二天她照常打卡，給訪客登記，替人收快遞，笑得像個什麼都沒發生的實習生。
沒人知道她追過什麼。也沒人知道，有什麼東西曾經貼著她的名字擦過去，差一點點，就把她釘死在一樁她沒做過的案子上。
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那次不是她追丟了人，是有人拿她當過靶子。
"那份特徵庫，"她問，"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當年的證據鏈被封在案卷里，電子版應該隨著泄密案的伺服器一起銷了。"老K說，"但如果還有一份存著，那它一定在最懂它價值的人手裡。"
秦嵐。這個名字不用說出來，兩個人心裡都過了一遍。
阮眠把列印紙折好，塞進兜里，端起冰峰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的。
"老K，"她說，"三年前那筆帳，我本來打算查完我媽的案子再算。現在看來，不用等那麼久了。"
"你的意思是？"
"他既然記得我，"阮眠放下瓶子，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也讓他看看，這三年我快到什麼地步。"
從麵館出來，天陰著，像是要下雪。阮眠剛拉開車門，手機響了。
是經偵支隊的對接人，語氣很客氣，內容卻不客氣：秦嵐一方的律師團隊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程序申請，申請的時間點，精準地卡在檢方"下一輪補充證據"的節點上。
"阮小姐，"對方斟酌著詞句，"這份申請寫得非常內行，像是提前知道我們的安排。支隊內部想跟你確認一下，那份補充證據的提交計劃，除了辦案組，還有誰知道？"
阮眠握著手機，站在陰沉沉的天底下，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立案第三天，對方律師就能踩著點遞申請。她想起那天在作戰室里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秦嵐在經偵有線人。
"提交計劃，"她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麻煩您把這五個人的名單，給我一份。"
"中午不回去吃了。"她給沈知微發消息，"有人在我的案子裡開了扇後門，我去給它裝個貓眼。"
掛了電話，她先給老K發了條消息："經偵那邊，有內鬼。想辦法查一查，五個知情人里，誰這半年手頭忽然寬裕了。"
老K回了個"收到"，又補了一句："夜梟那邊我繼續盯。他入境之後用的身份很乾淨，乾淨得像新買的皮鞋，一隻腳印都沒有。"
阮眠看著"一隻腳印都沒有"七個字，回了三個字："他有腳。"
發完，她才給沈知微發消息。
沈知微回得很快："帶護衛。"
"帶了。"
"條款第六條。"
"同步知情，全程報備。"阮眠笑著打字，"沈總，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媽了。"
這次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眠以為她生氣了，新消息才跳出來：
"晚飯想吃什麼？我五點半下班。"
阮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笑了。這就是沈知微。被說"像我媽"也不惱，轉頭問你想吃什麼。天塌下來的事，到她這兒都得先給一頓晚飯讓路。
"番茄牛腩。"她回，"牛腩要燉到筷子一碰就散的那種。"
"要求真多。"
"你做的，我都吃。"
這次對面回得飛快，只有一個字："好。"
阮眠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天。雪粒子開始往下飄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想起剛才在麵館里老K說的話，想起那份不知道流向哪裡的特徵庫，想起經偵里那隻還沒露面的耗子。
事一件比一件多。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有奔頭。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報了地址，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眼。
車窗外，雪越下越大，把這座城市的屋頂一點一點染白。三年前那個秋天沒抓到的人，三年後的這個雪天，她打算連人帶帳，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