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三天,律師團把全部材料,正式遞交給了警方。
遞交前一晚,阮眠把所有材料在書房的長桌上鋪了一遍。
數據中心恢復的後門日誌,編號A;白叔的證人筆錄和通話錄音,編號B;母親的真實病歷,編號C;被篡改病歷的檔案比對,編號D;帳本,編號E;種植日誌,編號F;老太太的左手記錄,編號G;雲帆文化資金鍊條,編號H。
八組證據,從八個方向,指向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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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陪她核對到凌晨兩點。核完最後一頁,阮眠在清單的末尾簽名字,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怎麼了?"沈知微問。
"沒什麼。"阮眠說,"就是忽然覺得,這張清單,我媽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沈知微伸手,覆在她握筆的手上:"她看得見。"
材料清單拉了整整兩頁:三年前泄密案的恢復日誌、白啟年的證人筆錄和通話錄音、母親的真實病歷原件、被篡改病歷的檔案比對報告、帳本、種植日誌、老太太的三年記錄,以及雲帆文化資金鍊條的全套司法存證。
接待的經偵負責人翻了整整一個小時,抬起頭,只問了一個問題:
"這些東西,你們攢了多久?"
律師看了阮眠一眼。
"三年。"阮眠說,"準確地說,我母親開始攢,到我手裡,三年零四個月。"
負責人沉默了幾秒,拿起電話:"通知技術科,下午開個會。"
走出經偵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律師長舒一口氣,說了兩個字:"穩了。"
"真的穩了嗎?"阮眠問。
"阮小姐,我說句行業里的實話。"律師認真地說,"刑事案子,難的不是證據多,是證據'活'。您這套材料,物證、書證、證人證言、電子數據,四大類全齊,而且每一類都能和另外三類互相印證。這種案子,經偵最怕的是辦不成鐵案——而您這份材料,就是奔著鐵案去的。"
"那就好。"
"不過,"律師話鋒一轉,"正因為是鐵案,對方才會狗急跳牆。接下來這段時間,您和沈總,萬事小心。"
立案回執拿到手的那天,是個晴天。
阮眠把那張薄薄的回執單拍了照,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發微博,只發給了兩個人。
第一個,是老太太。
照片發過去不到十秒,老太太的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眠眠。"老人的聲音抖著,"立案了?真立案了?"
"立案了,祖母。"阮眠說,"回執在我手裡,白紙黑字。"
電話那頭,老人半天沒說出話,阮眠聽見壓抑的、一下一下的抽氣聲。過了很久,老太太才開口,一字一頓:
"好。好。好。"
三個"好",一聲比一聲重。
"眠眠,"老人又說,"你媽媽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了。"
"我知道。"阮眠的眼眶熱了,"祖母,等開庭那天,我接您去現場。"
"去。"老太太說,"我爬也要爬去。我要親耳聽見,法官念那個女人的名字。"
第二個,是福伯。
福伯回的是一張手寫紙條的照片:"夫人,東西都用上了。您在那邊,可以放心了。"
阮眠握著手機,在雲頂山的院子裡站了很久。
玉蘭樹的花苞又鼓了一圈,褐色的殼裂開了一條細縫,露出裡面一點點白。
沈知微出來找她,給她披了件外套:"外面冷。"
"沈知微,"阮眠忽然說,"明天陪我去一趟玉蘭園吧。"
"去做什麼?"
"給我媽帶個信。"阮眠看著院子裡的玉蘭樹,"立案了,得告訴她。"
第二天,兩個人開車去了城郊。玉蘭園還是老樣子,荒著,靜著。阮眠把立案回執的複印件,仔仔細細地壓在了花房第三塊青磚底下——那裡原來埋著母親的信,現在,信的女兒把回信放進了同一個地方。
"媽,"她蹲在青磚前,輕聲說,"案子立了。您藏了三年的東西,一件都沒白費。"
風穿過花房碎了玻璃的地方,嗚嗚地響,像有人應了一聲。
沈知微站在她身後,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
立案的消息,她原本以為要保密很久。沒想到第三天,秦嵐那邊就有了動作。
老K的電話是深夜打進來的:"眠眠,秦嵐在變賣資產。"
"變賣?"
"她名下的兩套商鋪、一處別墅,今天上午同時掛出去了,急售,低於市價兩成。"老K的聲音很沉,"還有,雲縣那幾家空殼公司,今天下午集中申請註銷。眠眠,她在斷尾。"
阮眠站在陽台上,夜風灌進睡衣。
立案第三天就動手——秦嵐在經偵有線人,或者,比她想的更深。
"能查到風是從哪兒漏的嗎?"她問。
"查不到,也不必查。"老K說,"立案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永遠密不透風。換個角度想——她知道了,說明她怕了。她怕了,就會亂動。她亂動,就有新的破綻。"
"還有一件事。"老K頓了頓,"蘇婉柔今天下午去找了秦嵐,兩個人在書房裡吵了一架,傭人聽見摔杯子的聲音。吵完,蘇婉柔收拾了一個行李箱,從阮宅搬出去了。"
"搬去哪兒了?"
"顧淮安那兒。"
阮眠挑了挑眉。
母女離心。看來,秦嵐的斷尾,斷的不只是資產,還有養了二十年的"女兒"。
"吵的什麼內容,能摸到嗎?"
"傭人只聽到幾句。"老K說,"蘇婉柔哭著喊了一句'你到底把我當女兒還是當工具',秦嵐回了她一句,你猜是什麼?"
"什麼?"
"'你要不是我女兒,你連當工具的資格都沒有。'"老K嘖嘖兩聲,"聽聽,這是親媽能說的話?哦不對,她們不是親的。"
阮眠沉默了幾秒。
蘇婉柔和她,是真假千金的局。可這一刻,她忽然有點可憐那個假的——被當成千金養了二十年,原來在秦嵐眼裡,連個"東西"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工具。
"眠眠,"老K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擔憂,"狗急了要跳牆。秦嵐現在資產在變現、外圍在切割、蘇婉柔在離心——她這是在做最後的準備。一個人開始變賣一切的時候,說明她要麼準備跑,要麼準備……賭一把大的。"
"她跑不了。"阮眠說,"出入境那邊,律師已經申請了限制措施,批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那就是賭大的了。"
同一天,阮宅。
阮振國是在晚飯桌上聽到立案消息的。
"經偵已經受理了。"匯報的下屬聲音很低,"阮總,材料里……有夫人當年的病歷,還有……還有您的一份問話通知,經偵那邊說,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
筷子掉在了桌上。
阮振國坐在那兒,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三年了。女兒被趕出家門那晚的眼神,他想起來就錐心。他不是沒懷疑過,只是每一次懷疑剛冒頭,就被秦嵐的眼淚和"證據確鑿"四個字澆滅了。他總安慰自己:家和萬事興,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現在,經偵的受理回執擺在他面前。白紙黑字:故意傷害,偽造病歷,栽贓構陷。
他死去的妻子,他被他親手趕出門的女兒。
"阮總?"下屬小聲喚他。
"……我知道該怎麼做。"阮振國扶著桌子站起來,忽然老了十歲,"備車。我去看我媽。"
掛了電話,阮眠回到屋裡。書房的燈還亮著,沈知微在看那份立案回執的複印件,看了很久。
"她開始了。"阮眠說。
"嗯。"沈知微抬起頭,"我們也開始吧。"
"開始什麼?"
"把她能賭的籌碼,一樣一樣,先收走。"沈知微把一份文件推過來,"她變賣資產,是為了籌現金。現金的用途無非兩種——打點,或者僱人。打點的路,我們堵不死,但僱人的路,只有一條。"
阮眠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夜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