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海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雲頂山的屋頂白了,院子裡的玉蘭樹裹在雪裡,枝頭的花苞鼓鼓的,頂著一層薄雪,像一個個攥緊的小拳頭。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沈知微親自去開的門。這位在董事會上殺人不見血的沈總,為了"招待阮眠的朋友",提前兩個小時就開始準備——茶几上的水果切了三盤,每盤的擺法都不一樣,最後選了一盤最對稱的;沙發上的抱枕擺了又撤,撤了又擺;甚至連中央空調的溫度,都調了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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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下午送文件過來,看到自家總裁跪在地毯上調整果盤裡草莓的朝向,默默退出去,在門外站了半分鐘,才重新敲門。
"沈總,"她把文件放下,斟酌著開口,"阮小姐的朋友,是來吃飯的,不是來驗收的。"
"我知道。"
"您手在抖。"
"……陳默。"
"我走。"陳默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被叫住了。
"你晚上有事嗎?"沈知微問。
陳默警惕地回頭:"沒有。為什麼?"
"留下一起吃火鍋。"沈知微說,"阮眠的朋友,人多熱鬧。"
陳默推了推眼鏡。她跟了沈知微五年,太了解她了——這位總裁大人,是第一次招待"娘家人",緊張,需要人陪著壯膽。
"好。"她說,"我留下。"
下午四點,唐甜甜來了。
這是阮眠搬進雲頂山後,她第一次上門。進院子的時候,她仰頭看著那座白牆黑瓦的宅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眠眠,你管這叫'借住'?"
"一人一層。"阮眠說,"沈總定的。"
"哦——"唐甜甜拖長了音,意味深長,"一人一層,三層的房子,她三層你二層,那一層呢?"
"客廳廚房書房。"
"哦——"唐甜甜又拖長了音,"那車庫算誰的?"
"唐甜甜。"
"好好好不說了。"唐甜甜笑嘻嘻地舉手投降,從包里掏出兩大盒食材,"跨年嘛,我帶了火鍋底料,正宗的老灶牛油,排隊兩小時才買到的!今晚咱們涮火鍋!"
晚上,火鍋在餐廳里咕嘟咕嘟地滾著。
沈知微下班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紅油翻滾,霧氣蒸騰,唐甜甜正往鍋里下毛肚,阮眠在旁邊調蘸料,七上八下地涮著,像模像樣。
"沈總!"唐甜甜招呼她,"快來快來,跨年火鍋!你會吃辣嗎?"
"會一點。"
"那你坐這邊,清湯鍋這邊。"唐甜甜自然而然地開始安排,"眠眠吃辣,鴛鴦鍋,紅湯歸她。"
沈知微在清湯那邊坐下,看著對面的兩個人搶同一盤肥牛,忽然覺得,這座空了很多年的宅子,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陳特助,你吃蝦滑嗎?"唐甜甜忽然注意到角落裡安靜涮菜的陳默,熱情地招呼,"我給你下一個,我下蝦滑可專業了,一口一個圓!"
"謝謝,我自己來——"
"客氣什麼!"唐甜甜已經把蝦滑擠進了清湯鍋,"你平時照顧眠眠,我早就想謝謝你了。來,這個熟了,給你!"
陳默看著碗裡那個圓滾滾的蝦滑,愣了一下。
她在沈氏五年,人人敬她一聲陳特助,敬得客氣,也敬得疏遠。被人往碗裡夾菜這種事,上一次發生,好像還是很多年前,她媽還在的時候。
"謝謝。"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哎呀謝什麼!"唐甜甜又給她下了一個,"陳特助,你有對象嗎?"
"甜甜。"阮眠頭也不抬地制止。
"我就問問嘛!"
陳默推了推眼鏡,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蝦滑:"沒有。工作忙。"
"那正好!"唐甜甜眼睛一亮,"我認識——"
"唐甜甜。"阮眠和沈知微異口同聲。
唐甜甜縮了縮脖子,嘟囔著"行行行,不管了",轉頭又扎進鍋里。
陳默低頭吃蝦滑,鏡片後面的耳根,莫名有點熱。
吃到一半,唐甜甜忽然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說:"對了,我有個重磅消息。"
"說。"
"我的甜甜一號,"她挺起胸膛,"昨天,被眠大的官方後援會收編了!我現在是有編制的前線指揮了!"
阮眠差點被毛肚嗆到。
"怎麼了怎麼了?"唐甜甜緊張地問,"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阮眠咳了半天,憋出一句,"恭喜你,轉正了。"
"嘿嘿。"唐甜甜美滋滋地涮了一片肥牛,忽然又說,"對了眠眠,後援會最近在策劃一個活動——給眠大寄新年禮物。大家都想寄,可地址只有一個,是工作室的。你說,眠大會收到嗎?"
阮眠和沈知微交換了一個眼神。
"會的。"阮眠說,"每一份,她都會親手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阮眠說,"她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對她好。"
十一點五十分,火鍋撤了,三個人端著熱可可,站在院子裡等跨年。
雪停了,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的,山腳下的城市燈火通明。院子角落裡,那棵新栽的玉蘭樹靜靜地立著,枝頭落著雪。
"還有十分鐘!"唐甜甜搓著手,"新年願望想好了嗎?我先說——我的願望是,明年眠大開簽售會,我要排第一個!"
"你的願望就這點出息?"
"願望大了不靈!"唐甜甜理直氣壯,"眠眠,你呢?"
阮眠捧著熱可可,看著那棵玉蘭樹。
"我的願望啊,"她說,"明年三月,花開。"
"就這?"
"就這。"
唐甜甜轉向沈知微:"沈總你呢?"
沈知微看著那棵玉蘭樹,又看了看身邊的人。
"她的願望,"她說,"實現。"
零點的鐘聲從遠處的城市裡隱隱傳來,唐甜甜歡呼著跳起來。阮眠仰著頭,看見今年的最後一片雪花,打著旋兒,落在了玉蘭樹的花苞上。
身邊,沈知微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
她沒有抽回來。
遠處,零點的煙花升起來了,一朵,又一朵,在深藍色的夜空里炸開。
新的一年,來了。
煙花放完,唐甜甜拉著陳默去院子裡堆雪人,兩個加起來五十多歲的人,為雪人的鼻子用胡蘿蔔還是樹枝,吵得不可開交。
阮眠站在廊下看著,笑得直不起腰。
沈知微站在她身邊,忽然說:"阮眠。"
"嗯?"
"去年今天,你在幹什麼?"
阮眠想了想:"去年今天……城中村的出租屋停電,我抱著電腦在樓下的麵館里蹭暖氣,碼了一晚上字。寫到女主掉進冰湖那段,老闆給我下了一碗熱湯麵,沒收錢。"
"那時候苦嗎?"
"當時不覺得。"阮眠看著院子裡那兩個雪人,"現在想想,挺苦的。"
"以後不會了。"沈知微說。
阮眠轉過頭看她。煙花的餘光里,這個人的側臉明明滅滅,眼神卻亮得很定。
"沈知微,"她輕聲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沈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以後每一年,都一起過。"
院子裡,唐甜甜的雪人終於堆好了,鼻子用的是胡蘿蔔,陳默贏了。兩個人站在雪人兩邊合影,唐甜甜比著剪刀手,陳默面無表情,但仔細看,嘴角翹著。
廊下,阮眠把手揣進沈知微的大衣口袋裡,靠著她的肩。
雪又下起來了。
十點多,唐甜甜要回去了,陳默順路送她。兩個人在門口換鞋,唐甜甜忽然回頭,沖阮眠張開雙臂:"眠眠,抱一下!"
阮眠笑著抱住她。
"新年快樂,眠大。"唐甜甜在她耳邊小聲說,"謝謝你讓我認識了你。兩個你。"
阮眠的心頭一熱,拍了拍她的背:"新年快樂,甜甜一號。"
門關上了。院子裡,陳默替唐甜甜拉開車門,唐甜甜忽然從兜里掏出一個小雪人掛件,塞進她手裡:"給你的!新年快樂,陳特助!"
陳默捏著那個丑萌丑萌的掛件,站在雪地里,半天沒動。
車裡,唐甜甜系好安全帶,忽然小聲說:"陳特助,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應該多笑。"
引擎發動了。雪夜裡,那輛車開得很慢,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