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裡的東西,比阮眠預想的還要完整。
代寫協議掃描件,雲帆文化蓋章,青梧簽字,條款白紙黑字:乙方創作的全部內容,著作權歸甲方指定署名人所有;乙方五年內不得公開代寫事實,違約賠償十倍稿酬。
工作郵件四十七封,從"題材拆解"到"人設微調",每一封都在證明《長夜無眠》是怎麼從《長夜將明》的骨架上長出來的。
錄音十九段。最長的一段,四十分鐘,是雲帆文化的編輯在電話里逐章布置:"第三章的反轉,抄《長夜將明》第五十章那個結構,但把場景從醫院換到公司。""讀者就愛吃眠眠不知倦那一套,你給我一比一地復刻。"
最致命的,是打款記錄。八筆稿酬,全部由雲帆文化的對公帳戶轉出,摘要欄寫著"內容採購"。
"內容採購。"阮眠看著這四個字,冷笑了一聲,"他們連做帳都懶得遮掩。"
"因為沒人覺得槍手敢說話。"青梧說,"違約金十倍,兩百萬的書,違約就是兩千萬。寫書的人,一輩子都掙不出這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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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約金的事,我來解決。"阮眠把U盤收好,"沈氏法務部,全國最好的智慧財產權團隊,會替你打這個官司。這種買斷署名的霸王條款,法院近年有判例,可以主張部分無效。"
"還有一層。"她繼續說,"這份協議的'違約金十倍'條款,本身就是嚇唬人的。法律上,違約金超過實際損失三成的部分,法院可以不支持。雲帆真正的底氣不是法條,是賭你不敢鬧。青梧,你只要敢站出來,他們那張兩千萬的網,自己就破了。"
青梧猛地抬頭:"你……你幫我打官司?"
"我不只幫你打官司。"阮眠看著她,"青梧,我問你,官司打完,水軍罵完,風頭過去以後,你還寫嗎?"
青梧愣住了。
"寫。"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這輩子,除了寫,什麼都不會。"
"那好。"阮眠說,"等這件事了了,我給老周打電話。你的新書,我親自推薦。青梧這個名字,不該埋在別人的書底下。"
青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別過頭去,肩膀抖了半天,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眠大,你圖什麼?"
阮眠想了想。
"圖三年前,有人對我說'別讓她說對不起,讓天說'的時候,那個作者還在。"她說,"圖這個圈子裡,寫字的人,不該給買字的人下跪。"
從茶室出來,天上下起了冷雨。
阮眠在屋檐下站了一會兒,給老周打了個電話,把"推薦青梧新書"的事提前透了口風。老周在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青梧?《錦書慢》的青梧?她還活著——不是,她還寫呢?眠眠你知道嗎,她當年的讀者到現在還有人在超話打卡等她回來!她要是復出,我親自給她當編輯,我——"
"周哥。"阮眠笑著打斷他,"先別激動。她復出之前,還有一場仗要打完。"
"什麼仗?"
"你很快就知道了。"
臨走前,青梧送她到樓梯口,忽然又叫住她。
"眠大,最後問你一件事。"她說,"直播那天,你明明有證據,為什麼不直接放我的線索?你只要說一句'臨淵的書是槍手寫的',他就當場死了。"
阮眠想了想,說:"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誰。萬一你是自願的、拿著高薪、過得很好呢?我把槍手拖出來,砸死的是槍手,臨淵花點錢就能再買一個。"
"打蛇打七寸。臨淵不是七寸,雲帆也不是。"她說,"秦嵐才是。"
青梧站在樓梯口,看著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眠大,"她說,"我青梧這條筆,以後聽你的。"
阮眠站在屋檐下,給沈知微打電話,把青梧的事講了一遍。
"證據鏈閉合了。"沈知微聽完,聲音很穩,"臨淵抄襲洗稿,槍手代寫,雲帆採購,資金溯源到秦嵐。這條線,從網文圈一路通到阮家主宅。眠眠,你想什麼時候放?"
"不急。"阮眠看著雨幕,"青梧的聲明一放,秦嵐就知道我們在拆她的外圍了。我要等一個好日子。"
"什麼好日子?"
"雲帆文化的周年酒會。"阮眠說,"下周五。他們包了半個酒店,請了一票媒體,要給臨淵辦'歸來慶功'。"
沈知微在電話那頭笑了:"你要在他們搭好的台上,唱你的戲。"
"他們搭的台,燈光音響都是現成的。"阮眠也笑了,"不用白不用。"
雨下大了。街對面,一輛熟悉的車緩緩靠邊停下,車窗降下來,沈知微坐在駕駛座上,朝她揚了揚下巴。
阮眠鑽進車裡,帶進一身涼氣。
"你怎麼來了?"
后座上還放著一杯奶茶,用保溫袋裹著,吸管都沒拆。阮眠捧起來喝了一口,是熱的,三分糖,加珍珠——她的口味,這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得門兒清。
"順路。"沈知微說。
"舊書店在城東,公司在城西。"
"繞了點路。"沈知微面不改色地發動車子,"順了半個城的路。"
"定位顯示你在舊書店待了兩個小時。"沈知微把暖氣開大,遞過來一條干毛巾,"談完了?"
"談完了。"阮眠擦著頭髮,"比預想的順利。她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心裡那關早就過了,就差一個台階。"
"你給了她台階。"
"我給了她一支筆。"阮眠糾正,"青梧這種人,台階不稀罕,筆才是命。"
車裡安靜了幾秒。
"阮眠,"沈知微忽然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你說你開馬甲,是因為有些身份見了光,就做不成事了。"
"記得。"
"現在呢?"沈知微看著前方的路,"馬甲一層一層往外亮,你發現什麼沒有?"
阮眠想了想。
"發現,"她說,"見光死的從來不是身份,是虧心事。"
沈知微看著她,忽然說:"阮眠,你有沒有想過,等這些事都了了,把'晚風'重新做起來?正經開個工作室,帶一批人。"
阮眠擦頭髮的手頓了頓。
"想過。"她說,"不止晚風。我還想開個小的寫作基金,專門幫青梧這樣的作者:被買斷的,被抄襲的,交不起違約金的。"
"基金的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阮眠看著窗外的雨,輕聲說,"叫'玉蘭'。"
沈知微沒說話,伸手過來,握了握她的手。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擺,車裡的暖氣很足。阮眠靠在車座上,忽然覺得,這場三年的雨,好像快要下到頭了。
同一時刻,阮宅。
秦嵐站在書房裡,聽著手下的匯報,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青梧今天下午見了阮眠,談了兩個小時。具體談了什麼,不知道,茶室是老K安排的,我們的人進不去。"
"廢物。"秦嵐把手裡的茶杯頓在桌上,"一個槍手都看不住!協議呢?十倍違約金呢?"
"秦太,違約金嚇得住怕事的人。"手下硬著頭皮說,"可青梧她媽去年沒了,她無牽無掛……而且,阮眠那邊有沈氏的法務。真打起官司來,協議未必保得住。"
秦嵐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忽然停下。
"臨淵那邊,封口。"她一字一頓,"給他一筆錢,讓他出國,短期內不許回來。青梧這邊,去查,查她還有沒有軟肋。一個寫字的,總有在乎的東西。"
"還有,"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通知凌先生,阮眠拆外圍的速度太快了。我們等不了了。"
窗外,冷雨敲著玻璃。
秦嵐站在窗前,看著雨幕,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
"小丫頭,你以為你在收網?我這張網,撒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