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青梧的前一晚,阮眠把《錦書慢》重新翻出來,讀到了凌晨兩點。
三年前她追這本書的時候,正是她被趕出阮家的第一年。城中村的出租屋漏雨,她抱著筆記本電腦縮在床角,追青梧筆下那個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也不肯認錯的姑娘。那時候她想,這作者一定是個心裡有大雪的人,不然寫不出這麼冷又這麼燙的文字。
後來她出道,封神,開馬甲,做夜鶯,再也沒想起過這本書。
直到老K把"青梧"兩個字放到她面前。
《長夜無眠》的風格她逐章比對過。行文乾淨,節奏老辣,可只有真正的讀者能咂摸出來,那字裡行間有一種"心裡有大雪"的冷。臨淵那種寫男頻起家的寫手,學不會這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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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學來的。是偷來的,連著寫字的人一起偷的。
沈知微半夜起來,看見書房還亮著燈,進來給她披了件毯子:"看什麼?"
"看一個老朋友。"阮眠說,"明天要去見她。"
青梧約在一家舊書店二樓的茶室。
地方是她挑的。老K查過她的底:青梧,本名沈清梧,入行八年,最好的時候拿過平台年度新人,後來家裡出事,銷聲匿跡。這三年她租住在老城區,深居簡出,鄰居只當她是個在家做翻譯的。
老K還查到一件事:她母親的墓地,在西山公墓。墓碑的落款是"愛女清梧立",用的是真名,不是筆名。這個細節,阮眠記在了心裡。一個連墓碑都不敢署筆名的人,是真的把"青梧"這兩個字,當成了不能見光的東西。
阮眠到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在了。三十出頭,素麵朝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毛衣,面前的茶一口沒動。和網上那個"大神御用寫手"的傳聞比起來,她憔悴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眠大。"青梧站起來,聲音有點啞,"久仰。"
"坐。"阮眠在她對面坐下,"青梧老師,三年前《錦書慢》我追過,寫得好。"
青梧愣住了,眼圈忽然紅了:"你還記得《錦書慢》?"
"記得。"阮眠說,"凌晨三點更新,一章一萬二,寫女主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我在書評區留過言。"
"我記得那條留言。"青梧低下頭,"'別讓她說對不起,讓天說'。後來我寫大結局,女主真的沒道歉,天亮了。"
茶室里靜了一會兒。
"可惜,"青梧苦笑,"天亮的是書,不是我。"
她開始講。三年前她母親查出重病,醫藥費一個月五萬。她的書不溫不火,稿費杯水車薪。就在那時候,雲帆文化找上門,開價買斷:她寫,署名歸別人,一本書兩百萬,先付一半。
"我簽了。"青梧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想著,就寫一本,救我媽的命,寫完我就收手。可寫了一本,就有第二本。他們說,協議里有競業條款,我五年內不能用'青梧'的名字寫任何東西,也不能對外說代寫的事——說了,賠十倍違約金,還要追回稿酬。"
"我媽去年走了。"她頓了頓,"走之前,她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媽對不起你,媽這條命,是你用筆名換的。"
"她到走都不知道我在代寫。"青梧的手指繞著茶杯,一圈,又一圈,"她只知道我'還在寫書'。每次化療,她都跟護士說,我閨女是作家,寫書的,網上有好多人喜歡她。護士們還真搜過,搜不到'青梧'的新書,回來問我媽。我媽就說,我閨女在憋大招呢。"
"她走的那天,枕頭底下壓著我第一本書的實體版,翻得起了毛邊。"
阮眠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上個月,他們給了我一個'大活兒'。"青梧抬起頭,看著阮眠,"七天出一本大綱,三十天寫四十萬字,題材、人設、主線,全是他們給的。他們給我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你的《長夜將明》的拆解稿,拆到每一章的節奏、每一個鉤子的位置。他們說,照著這個寫,寫得越像越好。"
"《長夜無眠》。"
"嗯。"青梧閉上眼睛,"我寫的時候,每一章都像在殺人。殺的是你,也是我自己。眠大,我也是寫書的人。我知道一本書是怎麼長出來的。我親手拆了你的骨頭,裝進我的皮里。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自己的筆。"
"最難受的是直播那天。"她的聲音低下去,"你在直播里問,'您的書是怎麼寫出來的'。我坐在屏幕前,替臨淵答了一萬遍。是我寫的,是他偷來的,是我們一起偷的。眠大,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酒,吐了三次。第二天,我就給老K遞了話。"
茶室里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卷著,貼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阮眠開口,聲音很輕:"那你今天來見我,想做什麼?"
青梧睜開眼。那雙憔悴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火星。
"我不想再寫了。"她說,"我想把這一切說出來。代寫協議、拆解稿、打款記錄、工作郵件,我全都留著。眠大,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問你——"
"你敢不敢用我?"
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阮眠忽然明白,青梧今天來,賭的不只是違約金和網暴。她賭的是這個圈子裡最後一點東西:她賭眠眠不知倦不是秦嵐那種人,賭寫書的人之間,還有"惺惺相惜"這四個字。
阮眠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你想清楚。"她說,"站出來的代價:違約金、訴訟、水軍、網暴。雲帆背後是秦嵐,秦嵐背後還有別人。你母親用命換來的安穩日子,可能一夜之間就沒了。"
"安穩?"青梧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眠大,我這三年,每天都在寫別人的書,署別人的名,看別人的書評。我的讀者以為我退圈了,我媽以為我還在寫書。我連給我媽上墳,都不敢跟她說,你閨女現在在給人當影子。"
"這種安穩,我不要了。"
阮眠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被逐出阮家的那個雨夜,她也是這樣,什麼都沒了,只剩一口氣,和一支筆。
"協議、郵件、打款記錄,"她伸出手,"原件都在嗎?"
青梧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過來。
推過來之後,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什麼會飛走的東西。
"都在。"她說,"還有一樣他們不知道的——我們每次溝通拆解稿,都是在電話里。我從第二次開始,錄了音。"
"為什麼從第二次才開始錄?"
"第一次我太害怕了,光顧著聽,沒想起來。"青梧苦笑,"掛了電話我手抖了半個小時。第二次,我就長記性了。眠大,我們這行的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記性好——別人對我們說的每一個字,我們都記得住。"
"這三年,"她頓了頓,"我把每一個字,都記著呢。"
阮眠收好U盤,站起身,忽然問了一句:"青梧,當年《錦書慢》斷更前,最後一章的章末,你寫過一句作者的話。你還記得嗎?"
青梧愣住了。
"你寫:'諸位,山高水長,後會有期。'"阮眠輕聲說,"三年前的讀者都在等你。這一次,別再不告而別了。"
青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