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雲頂山書房,兩個人先聽了那段錄音。
存儲卡里的文件不多,七段通話,每段三到五分鐘。錄音的質量很差,有雜音,有電流聲,可那個聲音一出來,阮眠就攥緊了拳頭。
秦嵐。
"白主任推薦的人,靠譜嗎?"錄音里,秦嵐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拉家常,"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鬧,是讓她翻不了身。"
中間人的聲音含混不清:"秦太放心,這位是行家,國際上都排得上號。就是價錢——"
"錢不是問題。"秦嵐說,"我要的是乾淨。資料從她電腦里'流'出去,流向阮氏的競爭對手,證據鏈要完整,時間線要對得上。做完之後,這個人我不管你們怎麼處理,我要的結果是——阮家大小姐,身敗名裂。"
錄音里靜了幾秒,中間人笑了:"秦太這是要把親女兒往死里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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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女兒?"秦嵐笑了一聲,那笑聲讓阮眠後頸發涼,"我的女兒,只有一個。"
錄音放完,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阮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三年前她就知道真相,可"知道"和"聽見"是兩回事。知道是隔著牆的雷,聽見是劈在頭上的雷。
沈知微伸手,把她的手包裹住。
"難過就哭。"她說。
"不哭。"阮眠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睛是乾的,"這段錄音,值秦嵐十年。我留著眼淚,等她宣判那天再掉。"
她把錄音文件複製了三份,一份司法存證,一份給律師,一份收進隨身的U盤。
"白磊。"她說,"現在,只剩下他了。"
八點,老K的消息進來:"白磊失聯。澳門那邊的債主打不通電話,人也不在住處。最後一班回海城的船,他沒上。"
阮眠盯著手機,心往下沉。
秦嵐把人捏死了。白磊要麼被扣在澳門,要麼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在告訴白叔:你敢亂動,你兒子就先沒。
她把消息遞給沈知微看的時候,手指有點涼。
"是我算漏了。"她說,"我以為秦嵐會先查白叔見了誰,再動人質。沒想到她連查都不查,直接動手。"
"不是你的問題。"沈知微看完消息,臉色也沉了,"是秦嵐比我們想的更狠。狠人的邏輯是寧可錯殺:她甚至不需要確認白叔反水了,只要'可能'反水,她就要先把籌碼攥緊。"
"那白叔這邊——"
"保護性住所已經安排了,二十四小時有人。"沈知微說,"現在的問題只剩一個:白磊。"
"還有更壞的。"老K又發來一條,"我在澳門的朋友打聽到,今天下午,有個說粵語的生面孔,拿著白磊的照片在碼頭轉悠。眠眠,那不是財務公司的人,財務公司沒那個排場。"
阮眠的手指收緊。
夜梟的人。秦嵐把"看住人質"的活,外包給了專業的人。
她把消息轉給沈知微,三分鐘後,書房的門被推開。
"白磊在澳門被扣了。"沈知微拿著平板走進來,"我的人查了澳門的酒店和賭場記錄,沒記錄。說明帶走他的人,走的是不記名的渠道。"
"夜梟的手法。"阮眠說。
"嗯。"沈知微在她對面坐下,"但夜梟的人有一個弱點。"
"什麼?"
"他們只做'專業'的事,不做'多餘'的事。"沈知微調出一張地圖,"扣人、看住、等指令。他們不會主動轉移,不會節外生枝,因為每一個多餘動作都要加錢。也就是說,白磊大概率還在澳門,在找一個不會出現在任何登記系統里的地方。"
"澳門那種地方,不登記的地方多了。"
"但是要吃要喝要上廁所。"沈知微說,"關人的地方,跑不了三類:賭場的貴賓廳地下室、財務公司的寫字樓、還有,賭船。今晚有局,明天就能問出來。"
阮眠看著她:"你在澳門有人?"
"沈氏在澳門有半家酒店。"沈知微淡淡地說,"另外半家的老闆,欠我人情。"
第二天中午,消息回來了。
白磊被關在一艘賭船的底艙,船上四個看守,財務公司出的人,明天晚上隨船出海。出海之後,人就"失聯"了。
時間只剩一天。
"救人不能見血。"阮眠在地圖上比劃,"一動手,秦嵐那邊立刻就知道了,白叔這條線就廢了。"
"所以不動手。"沈知微說,"用買的。"
"買?"
"那艘賭船的老闆,姓何。"沈知微撥通了一個電話,開了免提,"何叔,知微。跟您借樣東西。"
電話那頭的聲音爽朗得很:"知微?稀客。借什麼?"
"您那條'海龍號',明晚的局,借我用一晚。"
對面沉默了兩秒:"船上有你的人?"
"有我要救的人。"沈知微說,"何叔,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哈哈哈,好說。"何老闆笑道,"明晚八點到十二點,'海龍號'的機器檢修,停四個小時。檢修期間,船員全部下船吃飯,我安排的。你們的人,動作麻利點。"
電話掛了。阮眠看著沈知微,半天說出一句:"你們做生意的人,人情都是這麼用的?"
"人情存著就是為了用的。"沈知微合上平板,"明晚,我的人上船接白磊,走水路,直接送出去。人救出來以後——"
"送哪兒?"
"白叔作證以後,父子倆會進入證人保護程序。"沈知微說,"在這之前,先送他們去見一面。三年了,讓這對父子,當面把話說清楚。"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消息回來了。
"海龍號"檢修的四個小時裡,沈知微的人扮成檢修工人上船,底艙的鎖是用工具正常打開的,看守全在岸上吃何老闆的飯。白磊被帶上快艇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懵的,直到看見岸上那個裹著舊棉襖、佝僂著背的身影,這個二十六歲的賭棍,當場跪在了碼頭上。
父子倆抱頭痛哭的照片,老K沒拍。他說,有些畫面,不該留在任何人的手機里。
凌晨一點,白叔在保護性住所里,簽下證人保護的初步文件。簽字前,他托人給阮眠帶了一句話:
"告訴眠眠,叔這條命,後半輩子歸正道了。"
律師團隊連夜更新了案卷。真病歷、開藥底單、通話錄音、帳本、老太太的記錄、數據中心的恢復日誌。六組證據,六個來源,彼此咬合,環環相扣。律師的原話是:"我執業二十年,沒見過這麼完整的自發證據鏈。阮小姐,你母親和你祖母,替你打了三年仗。"
阮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陽台上吹風。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書房透出來的燈光,忽然覺得,替她打仗的,又何止母親和祖母。
阮眠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沈知微。"
"嗯?"
"你這個人,心其實軟得很。"
"只對你相關的人軟。"沈知微收拾著桌上的文件,頭也不抬,"別人求不來的。"
阮眠看著她,忽然想起白叔說的那句話:恩是恩,過是過,一碼歸一碼。
這個人也一樣。她的溫柔從來不大聲,只落在最具體的地方:一碗麵,一盞燈,一條船,一個素未謀面的賭徒的命。
"沈知微。"她又說。
"又怎麼了?"
"沒什麼。"阮眠笑了笑,"就是忽然覺得,我媽那句'會有貴人護著',說得真准。"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震了。老K發來的:
"眠眠,插播一條。你讓我盯的槍手有眉目了:前女頻作者'青梧',三年前退圈,退圈前最後一本書的風格,和《長夜無眠》的相似度,高得嚇人。她現在在哪兒你猜?海城。而且,她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