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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養老院(下)

  六個人,黑色商務車,直奔住院樓。

  阮眠的腦子轉得飛快。正門進來,說明對方不知道後門的空當,是衝著白叔的房間去的。從住院樓到後院,正常步速,四分鐘。

  四分鐘。

  "白叔,聽我說。"她把文件袋和存儲卡塞進貼身的口袋,扶著老人站起來,"今天您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他們問什麼,您都說不知道。我會安排人接您兒子,您等我消息。"

  "眠眠,你怎麼辦——"

  "我是送藥的護工。"阮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推起藥車,"白叔,記住,您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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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著藥車,不緊不慢地朝後院西邊的雜物間走。身後,住院樓的方向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耳機里,便衣的聲音又急又穩:"B組已經從西門進來了,距離你一百米。你別跑,慢慢走,越正常越安全。"

  阮眠放慢腳步,甚至還停下來,給一棵桂花樹旁邊的老人量了個血壓——那是真護工的工作,她做得有模有樣。

  眼角的餘光里,兩個黑衣人從住院樓的方向穿過院子,直奔白叔剛才坐的位置。

  沒人了。桂花樹下空了。

  帶頭的黑衣人對著耳機說了句什麼,幾個人立刻散開,兩個人守住院樓,兩個人掃院子,還有兩個人,朝後門方向快步走去。

  他們在找白叔,順便,在找"白叔今天見過的人"。

  一個黑衣人朝阮眠這邊走來。

  阮眠低著頭,收拾血壓計,心跳如鼓,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黑衣人越走越近,十米,五米——

  "師傅。"他開口了,聲音很冷,"看見這兒曬太陽的老頭兒了嗎?"

  "剛才還在。"阮眠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好像被家屬接走了,從那邊。"

  她隨手一指後門方向。

  黑衣人盯著她看了兩秒,轉身朝後門跑去。

  阮眠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直到那群人的腳步聲都朝後門去了,她才推著藥車,慢慢地、穩穩地,走向西邊的員工通道。

  那兩分鐘,是她這三年裡走過最長的兩分鐘。

  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地磚,"咔噠"一聲,她的心臟跟著一縮。住院樓的方向傳來呵斥聲,大概是那群人找不到白叔,開始盤問護工。她不敢回頭,不敢加速,甚至不敢讓呼吸亂一拍——老K在行動前跟她交代過:逃跑的人才會跑,路過的護工只會慢。

  路過洗衣房的時候,一個真護工推著床單出來,跟她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從容得像在這裡上了三年班。

  通道口,兩個穿農貿市場搬運工衣服的"便衣"正靠在牆上抽菸。看見她,其中一個把菸頭一掐,不動聲色地跟在了她身後。

  五點整,養老院正門外的馬路上,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匯入車流。

  阮眠坐在后座,摘下口罩,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個文件袋,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媽,真病歷,我拿回來了。

  開車的便衣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車裡的暖氣開大了兩度。

  開出一段,阮眠睜開眼,把文件袋裡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病歷原件一共十四頁,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市三院的騎縫章,紙張泛黃,邊緣磨損,和被篡改過的存檔版比起來,多了整整三頁用藥明細。那三頁上,藥名、劑量、頻次,和白叔開藥底單上的鉛筆小字,一一對得上。

  鐵證。這是能把"換藥"兩個字釘死在法庭上的鐵證。

  文件袋的最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紙條,是白叔的字跡,抖得厲害:

  "眠眠,叔不求原諒。叔只求,下輩子還給你媽開車門。"

  阮眠捏著那張紙條,別過頭去看窗外。郊外的天比城裡低,雲壓得很沉,可她的心裡,卻有一塊地方,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車開出三公里,她的手機響了。沈知微。

  "上車了?"對面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上車了,東西都在。"阮眠說,"白叔沒事,他們撲空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長長的出氣聲。

  "沈知微,"阮眠忽然說,"你是不是一下午沒幹別的?"

  "幹了。"對面頓了頓,"幹了二十分鐘工作。"

  "剩下的時間呢?"

  "盯著定位。"沈知微說,"你那個小紅點,在養老院裡停了四分鐘沒動的時候,我讓兩隊人都做好了衝進去的準備。"

  阮眠握著手機,心裡又暖又軟:"下次別盯了,傷眼睛。"

  "沒有下次。"沈知微說,"下次我跟你一起進去。"

  車窗外,夕陽正在往下沉。阮眠看著天邊那一大片燒起來的雲,忽然說:"沈知微,今天白叔還給了我一樣東西。三年前栽贓我的局,中間人的通話錄音。"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錄音里有秦嵐的聲音?"

  "有。"阮眠說,"她親口下的指令。"

  "那夜梟呢?"

  "夜梟沒露面,全程通過中間人。"阮眠的聲音冷下來,"但是沒關係。今晚,我要聽一遍那段錄音。三年前我聽得見的、聽不見的,這一次,一個字都別想漏。"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對了,白磊那邊,可以動手了。秦嵐今天撲了空,她第一反應不是查白叔見了誰——是拴緊手裡最後的人質。"

  車快到山腳的時候,老K的電話也進來了。

  "東西到手了?"他問。

  "到手了。病歷原件,還有通話錄音。"

  電話那頭,老K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半天沒說話。

  "K哥?"

  "沒什麼。"老K的聲音有點啞,"眠眠,三年前你出事,我人在國外,等我回來,什麼都晚了。這三年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欠你的。今天……今天算是還上一筆。"

  "你不欠我。"阮眠說,"這三年,沒有你,我連城中村都住不安穩。"

  "行了行了,別煽情。"老K咳了一聲,"回去把錄音聽了,有什麼發現隨時叫我。掛了。"

  回到雲頂山,天已經黑了。

  沈知微在門口等她。車剛停穩,車門就被從外面拉開,那個人站在車門外,上上下下看了她兩遍,確認毫髮無傷,才側身讓她下來。

  "你這樣子,"阮眠下車,忍不住說,"像我上戰場回來了似的。"

  "比上戰場兇險。"沈知微說,"戰場上敵人明著來。"

  進門,飯菜已經擺上了桌。阮眠洗了手坐下,才發現自己餓壞了,連吃了兩碗。沈知微沒怎麼吃,就坐在對面看她吃,時不時給她添湯。

  吃到一半,阮眠忽然停下來。

  "今天那個黑衣人問我話的時候,離我只有三步。"她說,"他盯著我的口罩看了兩秒。那兩秒里我想的不是怕,是——我媽當年,是不是也這樣,在不知道的地方,被這樣的人盯著。"

  沈知微放下筷子。

  "然後我就一點都不怕了。"阮眠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我想的是,你們盯吧。三年前你們盯死了我媽,三年後,換我來盯你們了。"

  沈知微看著她,輕聲說:"我陪你盯。"

  "嗯。"阮眠低下頭,繼續吃飯,"所以,你得活著。夜梟那單,一天不撤,你的安保一天不許松。這是同盟條款第六條第一款,我剛加的。"

  "第六條還有第一款?"

  "現在有了。"阮眠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快吃。吃完了,一起聽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