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走後,客廳里的氣氛變了。
阮眠坐在沙發上,把"沈A"兩個字翻來覆去地想。沈知微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車牌開頭是沈A,"阮眠先開口,"沈氏旗下的車,大半掛的是普通牌照。掛沈A開頭的,只有沈家本家。"
"我知道。"沈知微轉過身,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反常,"三年前,我母親還在管家裡的車隊。能調動沈A牌照的車、又能在半夜進醫院後門的人,整個沈家不超過三個。"
"你懷疑誰?"
"我誰都不懷疑。"沈知微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我直接查。車隊三年前的派車記錄,紙質存檔,今晚我就讓人調。"
她頓了頓,抬眼看阮眠:"你好像不太意外。"
"我意外。"阮眠說,"但我更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沈知微,三年前那個半夜去看我媽的人,不管是誰,我媽送走他之後說的是'眠眠會有貴人護著'。這句話,她只說對了三年後的部分。"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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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沒有人護我。"阮眠看著她,"三年後有。所以那個人,和我媽談的,八成不是壞事。要是壞事,我媽不會用'貴人'兩個字。"
沈知微望著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管是誰,查出來,我給你交代。"她說,"如果真是沈家的人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阮眠反手握緊她:"我信你。"
晚飯吃得很安靜。
飯後,沈知微在書房處理公務,阮眠在自己房間裡,對著電腦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個加密郵箱的界面,收件人那一欄,躺著一個她發了上百封郵件、卻從未見過面的地址——沈知微的工作郵箱。
夜鶯。
三年來,這個身份每周給沈氏遞一次內參。做空戰那七天,她頂著"夜鶯"的名字,把建倉成本、年線設伏、盤口弱點,一份一份餵給沈知微。對方回她的最後一封郵件是:"等我也贏一場。"
而前幾天,沈知微已經知道了"夜鶯"在為自己的筆名發愁,知道了對方"有仗要打"。再往下查,以沈知微的腦子,拼出答案只是時間問題。
與其等她查到,不如自己說。
況且,今晚福伯那句"沈A"落地的時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和沈知微之間,往後要一起面對的,是兩個家族糾纏了三年的舊帳。這種路上,藏一張底牌,就是埋一顆雷。
她把最後一個馬甲交出去,交的不是秘密,是往後所有的並肩。
阮眠深吸一口氣,合上電腦,端著兩杯熱可可上了三樓。
書房門開著。沈知微正在看車隊的調檔申請,抬頭見她進來,放下筆:"怎麼了?"
"有件事,瞞了你很久。"阮眠把熱可可放在她手邊,"今天補上。"
她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夜鶯郵箱的發件記錄,最新一封的草稿還沒發出去,標題是:《關於凌霄殘部資金動向的補充分析》。
沈知微看著那個郵箱地址,看了足足十秒。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
"年線下方那半個價位。"她忽然開口。
"嗯?"
"做空戰的時候,我搶籌搶了半個價位,夜鶯的郵件當天就到了,問我'是你自己加的'。"沈知微抬起頭,眼睛裡一點一點亮起來,"能在盤中看穿那個手法的,全海城不超過五個人。能在收盤後十分鐘內發郵件的,只有一個。"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那天。"沈知微說,"你說'有人要對我的筆名下手了'——夜鶯是寫東西的。寫東西的,認識內參里那些操盤手法,還恰好住在我家裡。"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阮眠,唇角一點一點揚起來:"我等你自己告訴我,等了半個月。"
阮眠又氣又笑:"你早知道了還裝?"
"不是裝。"沈知微的聲音低下來,"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肯把最後一個名字也交給我。"
阮眠看著她,半晌,輕聲說:"那現在,齊了。"
"嗯。"沈知微伸出手,"集齊了。"
兩個人隔著書桌對視,都笑了。
"不過,"沈知微話鋒一轉,"夜鶯女士,有件事我要跟你算帳。三年前沈氏資金最緊的時候,有人通過離岸帳戶,悄悄買走了沈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還是低於市價三個點收的。我查了三年,以為是哪個躲在暗處的獵手。"
"那是救你。"阮眠理直氣壯,"那年做空你的人是誰,你忘了?我要是不把那百分之五從盤口上收走,落到別人手裡,你早被咬下一塊肉了。"
"我知道。"沈知微點頭,"所以帳面上,我欠你一次。"
"打算怎麼還?"
"股東大會的時候,"沈知微說,"夜鶯站在我旁邊。"
阮眠一怔。股東大會亮明股東身份,那就等於全網公開。她看著沈知微認真的眼神,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只是要還帳,是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站在身邊的位置。
"好。"她說,"到時候,我站你旁邊。"
"不過在那之前,"沈知微合上電腦,"夜鶯的身份,繼續保密。"
"為什麼?"
"秦嵐和凌霄現在認定,你的底牌是晚風和眠眠不知倦。"沈知微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他們不知道夜鶯是你。這就意味著,在他們以為看透你全部底牌的時候,他們還漏著最大的一張。這張牌,要留到最要命的局上打。"
阮眠看著她,忽然笑了:"沈知微,你這個人,談戀愛都像在布局。"
"錯。"沈知微糾正她,"是布局的時候,順便——"
她停住了。
"順便什麼?"
"沒什麼。"沈知微站起身,端著空杯子往外走,走到門口,背對著她補了一句,"順便把你也布進去了。一輩子那種。"
門關上了。阮眠坐在書房裡,對著空掉的門口,愣了半天,耳朵尖慢慢紅了。
同盟條款第二條,誰先說破誰輸。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嘴硬,可那些半說破的話,像雨前的雲,越積越厚,誰都知道,落下來是早晚的事。
她低頭,看見桌角有一張淡黃色的便簽,是沈知微剛才壓在熱可可杯子底下的:
"第幾個馬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個都是你。"
阮眠把便簽揭下來,夾進了隨身的筆記本里。
那一頁,已經夾了厚厚一沓同樣的淡黃色。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沈知微把三年的"夜鶯內參"全部翻了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三年前十一月這封。"她指著屏幕,"你說'沈氏現金流撐不過兩個季度,建議收縮新能源,保主業'。那時候公司上下都罵我收縮是慫,只有你說我對。"
"你照做了嗎?"
"照做了。"沈知微說,"救回來二十個億。"
"那這一封呢?"阮眠湊過去看,"'沈總,貴司公關部的聲明寫得像悼詞,建議換人'。這封你也看了?"
"看了。"沈知微面不改色,"看完就把公關部換了一半人。"
阮眠笑得直不起腰:"所以你這三年,一邊給我的小說打賞'寫快點',一邊給我的內參當執行人?沈知微,你到底是我的榜一,還是我的乙方?"
沈知微想了想,認真地說:"是你一個人的乙方。"
夜裡十一點,阮眠的手機震了。老K發來消息:
"眠眠,白啟年有下落了。診所以前的一個老病人說,上個月在城郊的養老院附近見過他。還有個事——他兒子白磊,在澳門欠了八位數賭債,債主,是雲帆文化關聯的一家財務公司。"
阮眠盯著屏幕,眼神冷下來。
秦嵐用賭債拴住兒子,就等於拴住了老子。白啟年不是藏起來了,是被拴住了。
她正要回消息,手機忽然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沙啞、帶著顫抖的男聲:
"是……是眠眠嗎?我是白叔。"
"我想見你一面。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秦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