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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原件

  周六上午,福伯來了雲頂山。

  老人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懷裡抱著一個舊帆布包,進門的時候,被這座宅子震了一下,站在玄關不敢往裡走。

  "福伯,進來。"阮眠快步迎出去,接過他的包,"您怎麼自己來了,說一聲我去接您。"

  "說了讓你別來。"福伯擺擺手,眼睛卻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丫頭,氣色好了。比在城中村那會兒,臉上有肉了。"

  "托您的福。"阮眠扶他進屋,"那位就是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客廳里,難得地有些拘謹,主動伸出手:"福伯,您好。"

  老人握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說:"好,好面相。眼睛亮,心正。"

  阮眠在旁邊笑出聲:"福伯,您還會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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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了三十年車,什麼人沒見過。"福伯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阮眠遞來的熱茶,雙手捧著暖了暖,"你媽那時候就常說,老白……不對,老福啊,你看人比看路准。"

  老人喝了口茶,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落在壁爐上方——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擺。

  "丫頭,你媽的照片,擺出來了嗎?"

  阮眠一怔:"還沒。"

  "擺出來。"福伯把茶杯放下,語氣不容置疑,"你媽生前最不愛進黑屋子。人走了,照片得擺在亮堂地方,讓她看著你把日子過好。"

  沈知微在旁邊聽著,輕聲說:"壁爐上方那面牆,我一直空著,不知道該擺什麼。明天我讓陳默把相框送來。"

  阮眠看了她一眼,鼻子莫名一酸,趕緊低頭給福伯續茶。

  老人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一層一層打開:"丫頭,東西我帶來了。三年了,今天當著你的面拆。"

  牛皮紙包,麻繩捆著,封口處還留著母親當年親手系的結。

  阮眠蹲在茶几前,解那個結的時候,手有點抖。三年了,這個結一直替母親封著口,今天,它要開了。

  麻繩解開,牛皮紙一層層展開。

  最上面,是一沓藥方底單。市三院的紅色抬頭,日期從母親病重的半年前一直延續到最後一個月,每一張的醫師簽名欄里,都是同一個名字:白啟年。

  "白叔。"沈知微湊近了看,"市三院前藥劑科主任,白啟年。"

  底單下面,是診所的進貨記錄。幾味藥的進貨量,和秦嵐拿回家的藥量,嚴絲合縫。

  最底下,壓著一張對摺的便簽。

  阮眠打開,是母親的字跡,寫給福伯的:

  "福伯:見字如面。這些東西,比我的命要緊,你替我收好。我信不過阮家的任何人,只信得過你。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眠眠還小,你替我多看她一眼。她脾氣犟,像我,認準的路九頭牛拉不回。你別攔她,陪著她就行。嫂子上。"

  最後兩個字是"嫂子上"——母親娘家行大,福伯一直管她叫嫂子,管阮振國叫姐夫。

  阮眠捏著那張便簽,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福伯別過頭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夫人交代完這些,又過了三天,人就走了。丫頭,這三年我天天想,我要是早點把這些東西拿出去,會不會——"

  "不會的,福伯。"阮眠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您要是拿出去,三年前您就沒了,這些東西也沒了。我媽把它交給您,就是因為只有您沉得住氣。"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沈知微把那沓底單和進貨記錄一頁頁拍照存檔。拍著拍著,她忽然停下來,指著其中一張底單的角落:"這裡。"

  阮眠湊過去看。底單的邊角上,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是母親的筆跡:"三月初七,嵐加量,我吐了一半。"

  再翻,每一張底單的角落,都有類似的鉛筆小字:"四月十二,嵐換藥瓶,我留了標籤。""五月二十,心跳快,懷疑加量,減半服。"

  母親不只是被動地吃藥。她從某個時候起,就在每一張藥方上,用鉛筆留下了自己最後的證詞。這些底單經由白叔的手開出來,又經母親的手,一張一張,變成了呈堂證供。

  阮眠捏著那些底單,指尖發白。她想起日誌里那句"我開始偷偷把藥吐掉,身體竟然好了一點"——原來從那時候起,母親就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沈知微一頁頁拍完,打了個電話。半小時後,她的律師團隊負責人帶著便攜設備上了門,當場做司法存證:高清掃描、哈希值固化、時間戳認證,一式三份。

  "沈總,阮小姐。"律師收好設備,推了推眼鏡,"我以專業身份說一句。這批原件,加上阮小姐之前存證的帳本複印件、種植日誌和老夫人的書面記錄,證據鏈已經相當完整了。藥方底單證明藥從哪兒來,進貨記錄證明藥是特意備的,帳本證明錢怎麼走的,老夫人的記錄證明人什麼時候見過面——鏈條上唯一的缺口,是活人。"

  "白啟年。"阮眠說。

  "對。"律師點頭,"物證能證明'藥有問題',但要定'故意',必須有人證明'知情'。白啟年是開藥的人,他知道秦嵐說的每一句話。這個人,是整個案子的活鑰匙。"

  "還有一層。"律師合上文件夾,語氣更鄭重了些,"阮小姐,恕我直言,這個案子一旦立起來,就不是家務事了。故意傷害、偽造記錄、商業栽贓,每一條都夠對方進去很多年。您要做好準備——對方反撲的時候,什麼手段都會用。"

  "我準備了三年。"阮眠說。

  律師看了她兩秒,點點頭:"那我沒問題了。存證文件今晚進保險庫,一份送公證處,一份送律師樓,一份留在沈總這兒。您隨時要,隨時有。"

  送走律師,福伯也起身告辭。阮眠送他到大門口,老人上車前,忽然拉住她的手。

  "丫頭,有句話,夫人不讓我說。"福伯壓低聲音,"可我想了三年,覺得還是得告訴你。夫人臨走前幾天,見過一個人。"

  "誰?"

  "我沒看清臉。"福伯的聲音更低了,"那天半夜,有個人從後門進的病房,戴著帽子口罩,跟夫人談了半個多小時。夫人送走那個人以後,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福伯,阮家要變天了,可眠眠這孩子,會有貴人護著。'"

  阮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福伯搖頭,"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個人走的時候,開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我沒記全,只記得開頭——"

  "沈A。"

  阮眠站在門口,看著福伯的車遠去,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沈A。沈家的車。

  三年前,母親臨終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來自沈家。

  沈知微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她把福伯最後那幾句話,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講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車隊三年前的派車記錄,"沈知微先開口,"我今晚就調。紙質存檔在沈宅老宅,我母親那兒。我親自去調。"

  "會不會打草驚蛇?"

  "會。"沈知微說得很坦然,"但這個蛇,該驚了。三年前那個半夜進病房的人,如果真是沈家的人,不管是去幹什麼的,我都有權知道。"

  阮眠看著她:"如果查出來,是沈家的人做了對不起我媽的事呢?"

  "那我替沈家還。"沈知微看著她的眼睛,"帳歸帳,人歸人。阮眠,這一點,你得分清。"

  "我分得清。"阮眠輕聲說,"帳是帳,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