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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祖孫

  直播對質前一周,阮眠又回了一趟阮宅。

  這次不是為查案,是老太太病了。電話里,老傭人說老太太這幾天不肯好好吃飯,夜裡總喊眠眠的名字。阮眠請了假,拎著一兜子藥和點心就去了。

  秦嵐不在。傭人說她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晚上才回來。

  這倒是巧了。阮眠心想,秦嵐最近晚宴跑得勤,明面上是社交,實際上是在給阮氏董事會的人做工作——她聽沈知微提過,阮氏那邊最近不太平,有幾個老董事忽然活躍起來。只是眼下,她顧不上拆這一路的招。

  陽光房裡,老太太靠在輪椅上,比壽宴時清瘦了一圈,看見阮眠,眼睛才亮了。

  "祖母,我來了。"

  "來了好,來了好。"老太太拉著她坐下,上上下下地看,"帳本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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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眠先把點心拆開,是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軟糯的一小塊,她掰了半塊,遞到老人嘴邊。老太太就著她得手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是這個味兒。你媽在的時候,每個月都讓人去買。"

  "以後我每個月給您買。"

  "瞎花錢。"老太太嗔她一句,嘴角卻是翹的。

  阮眠又哄著老人喝了半碗粥,拿熱毛巾給她擦了手,這才在輪椅邊的小凳上坐下。

  "取回來了。"阮眠把路上的事簡單說了,隱去了追車的兇險,只說一切順利。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眠眠,你知道你媽那個帳本,最後一頁為什麼寫'嵐,人在做,天在看'嗎?"

  阮眠搖頭。

  "因為你媽發現帳本被人翻過。"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她病重那陣子,有一天夜裡,聽見書房有動靜,撐著起來看,是秦嵐在翻她的抽屜。你媽沒聲張,第二天就把帳本轉移了。從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阮眠的手指,一寸一寸攥緊了。

  "她開始留後手。胸針,日誌,信,帳本,分四個地方,一層套一層。她跟我說過一句話,"老太太的眼圈紅了,"她說,'媽,我要是走了,您別給我哭,您幫我看著眠眠,等她回來,一樣一樣撿。'"

  陽光房裡很靜,只有老人渾濁的呼吸聲。

  "我答應了。"老太太說,"我裝了三年糊塗,替她看著你。現在,你一樣一樣,快撿齊了。"

  阮眠的眼淚掉了下來:"祖母,還差最後一步。"

  老太太抬手,用那隻還算靈便的左手,替她擦眼淚。老人的手很糙,指腹上有常年幹活留下的繭,擦在臉上,一下,又一下。

  "哭什麼。"她說,"你媽走的時候你沒趕上哭,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頭,也沒個哭的地方。在祖母這兒,哭吧,哭完了,好去辦事。"

  阮眠就伏在老人的膝頭,把這三年的委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陽光房的玻璃窗上,日頭一點一點斜下去,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哭完了,老太太拍拍她的背:"好了,說正事。"

  "我知道。"老太太看著她,"你要什麼,跟祖母說。"

  "我要秦嵐當年清理家裡的名單。"阮眠一字一頓,"我媽病重那半年,家裡的傭人換了一批,藥房的鑰匙換了一把,您中風住院那一個月,家裡到底是誰在管事。這些,只有您知道。"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還有一種"終於等到"的釋然。

  "像,真像。"她喃喃道,"你媽查事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老人顫顫巍巍地從輪椅坐墊底下,摸出一個信封,塞進阮眠手裡。

  "都記著呢。"她說,"我老婆子癱了半邊,腦子沒癱。這三年,秦嵐以為我糊塗,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讓人記著。"

  阮眠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沓手寫的紙,字跡歪歪扭扭——是老太太用左手,一筆一筆練出來的。

  阮眠的指尖撫過那些字。右半邊身子癱了的人,用左手寫字,橫不平,豎不直,每一個字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這一沓紙,怕是有上萬字,老人就這麼一筆一筆,寫了三年。

  紙頁的邊緣都磨圓了,有的地方還被淚水洇開過,又幹了,留下一圈圈淺淺的印子。

  第一頁,就是母親病重那半年,阮宅的人員進出記錄。誰進過母親的房間,誰碰過藥,誰在老太太住院那一個月"替老太太做主",每一天,每一行,清清楚楚。

  往後翻,是這三年的記錄。秦嵐幾月幾號見了什麼人,幾月幾號有個陌生號碼打進來,幾月幾號書房裡的文件被人動過——癱在輪椅上的老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雙眼睛。

  翻到中間,一行字讓阮眠的呼吸停了。

  "九月十七日夜,秦嵐攜一男人入書房,密談兩小時。男人四十許,左眉有疤,司機稱之'白先生'。"

  白叔。

  秦嵐和白叔,在阮宅的書房裡,密談過。

  "祖母,"阮眠抬起頭,"這份記錄……"

  "給你。"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拿去。但眠眠,祖母求你一件事。"

  "您說。"

  "查到真相,別髒了你的手。"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著她,一字一頓,"你媽留這些東西,不是讓你去拼命,是讓你去講理。法庭,警察,白紙黑字,那才是正道。你要是自己衝上去,跟他們換命,你媽在那邊,要心疼死。"

  阮眠握著那沓紙,重重點頭:"我答應您。"

  從阮宅出來,天已經擦黑。

  沈知微的車停在兩條街外——這是她們的約定,阮眠進阮宅,她的車不靠近,免得刺激秦嵐。

  上車,阮眠把信封遞過去。沈知微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九月十七日,"她忽然開口,"這個日期,我見過。"

  "在哪兒?"

  "你母親的種植日誌。"沈知微看著她,"九月十五日,她換了家醫院檢查,查出肝損傷。九月十七日,秦嵐和白叔在阮宅書房密談。眠眠,你母親查出真相的第三天,他們就見面了。"

  阮眠的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他們知道她查出來了。"

  "或者說,"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一直在等她查出來。然後,藥量加倍。"

  車裡安靜得可怕。

  阮眠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看著母親日誌上的日期,看著帳本上的記錄,三條線在她腦子裡一點一點絞緊。

  藥,是秦嵐和白叔開的。泄密案,是同一伙人栽贓的。做空沈氏的錢,是秦嵐輸血的。臨淵,是秦嵐捧的。一條線,一張網,從三年前織到今天,每一根絲,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沈知微。"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嗯。"

  "我餓了。"

  沈知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這種時候,說"我餓了",意思是"我撐不住了,帶我走"。

  她什麼都沒問,發動車子,一路開回雲頂山。

  回到家,沈知微系上圍裙,煮了兩碗陽春麵。蔥花碧綠,荷包蛋金黃,和第一次煮的那鍋歪歪扭扭的麵條比,已經像模像樣。

  阮眠坐在餐桌前,捧著那碗面,熱氣熏著眼睛,一滴眼淚掉進了湯里。

  "我媽說,玉蘭花開之日,真相大白之時。"她啞著嗓子說,"沈知微,玉蘭快開了。"

  "嗯。"沈知微坐在她對面,把自己的荷包蛋夾給她,"快開了。"

  "開的時候,你陪我看嗎?"

  "陪。"沈知微說,"不止今年,年年都陪。"

  阮眠低下頭,又掉了一滴眼淚進碗裡。這一次,是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