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本取回來了，可回程的路，不太平。
阮眠坐在副駕上，藍布包裹放在腿上。車剛駛出臨市城區，她就察覺不對——後視鏡里，一輛灰色麵包車，從家屬院門口一直跟到現在，過了三個路口，不遠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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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車。"她低聲說。
沈知微握著方向盤，掃了一眼後視鏡："看見了。上高速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沒超車，也沒掉隊。"
"不是普通跟蹤。"阮眠拿出手機，"這節奏是押送式的，前面說不定還有接應。"
話音剛落，前方匝道口，一輛黑色越野車併線進來，貼著他們的車尾，和後面的麵包車形成夾擊。
沈知微的眼神冷了下來："坐穩。"
她一腳油門，車速瞬間提了起來。黑色越野車反應極快，緊跟著加速，咬在側後方，車頭一點一點往前頂，像要把他們往應急車道上逼。
"他要逼停我們。"阮眠繫緊安全帶，一手按住腿上的包裹，"衝著帳本來的。"
消息走漏了。周奶奶那兒，有人盯著。
阮眠的腦子轉得飛快。麵包車從家屬院就開始跟，說明對方早就蹲在那一片，蹲的可能不是一天兩天。秦嵐不知道帳本具體在哪，就用人海戰術守株待兔——誰去探望周奶奶，誰就是兔子。
她偏頭看了沈知微一眼。這個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握著方向盤的手卻穩得很，換擋、併線，一氣呵成，居然看不出半點慌亂。
"你練過？"她忍不住問。
"每年兩次防衛駕駛課。"沈知微目視前方，"我爺爺定的規矩。那時候覺得他多慮，現在想給他上柱香。"
沈知微沒再說話，方向盤往左一打，車貼著內側車道連續超越兩輛車，試圖拉開距離。越野車死死咬住，距離反而越逼越近。
"阮眠，"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很穩，"胸針，按三下。"
阮眠這才想起胸前那枚軍工級的定位器。她伸手按住背面凸起，連按三下。
"然後呢？"
"然後，"沈知微盯著前方，"等十分鐘。"
十分鐘。越野車顯然不會給他們十分鐘。對方再一次加速，車頭幾乎貼上他們的車尾，喇叭長鳴，刺耳的聲音撕著耳膜。
千鈞一髮之際，前方服務區的出口處，兩輛黑色轎車忽然併線駛出，一左一右，精準地卡進了越野車和沈知微的車之間。
越野車猝不及防，急打方向避讓，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被迫減速。
"我們的人。"沈知微鬆了一口氣，"三分鐘前到的，一直在服務區等著。"
阮眠看著後視鏡里被兩輛護衛車攔停的越野車，後背的汗這才冒了出來。
車到雲頂山，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客廳里，兩個人對著茶几上的藍布包裹，誰都沒有立刻打開。
"消息從哪兒漏的？"沈知微的聲音很冷，"周奶奶那兒，只有我們四個知道。"
阮眠搖頭："不是我們漏的。周奶奶說，上個月就有人去村里打聽過她，說是'阮家的遠房親戚'。秦嵐一直沒放棄找帳本，她猜到了東西在周奶奶手裡，只是沒找到具體位置。我這一去，等於替她把位置點明了。"
沈知微的臉色沉了沉："是我疏忽了，該讓人先去探一遍。"
"不怪你。"阮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再說，你的護衛隊來得挺快的。沈總，你什麼時候安排的人？"
"你按定位器之前。"沈知微頓了頓，耳朵尖有點紅，"從你出門那天起，他們就跟著了。我說不插手你的仗，沒說不給你當後援。"
阮眠看著她，心口那塊地方，又軟又漲。
她低下頭，解開藍布包裹。四層藍布打開，裡面是一個鐵皮盒子，上了鎖。銅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咔。"
盒子開了。
裡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藍色硬殼，邊角磨得起毛，封面上什麼都沒寫。
阮眠翻開第一頁，呼吸一點一點屏住了。
字跡是母親的。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金額，經手人，去向。
"二零一六年三月，雲縣建材公司註冊，註冊資金五十萬，經手：秦嵐表弟。當月，該公司向阮氏項目總監吳某帳戶轉入二十萬，備註'諮詢費'。"
"二零一七年八月，秦嵐名下帳戶向白叔診所支付十二萬，備註'藥品採購'。同期，我的藥量加倍。"
"二零一九年一月，吳某全家移民。機票及安家費合計一百八十萬，經雲縣三家空殼公司分四次轉出。"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像一個沉默的史官，把秦嵐這些年的每一筆髒錢、每一個棋子，都釘在了紙上。
阮眠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她認得母親的筆跡，更認得筆跡里的變化——開頭的字是穩的，越往後越瘦，越抖，到最後幾頁，有些字抖得幾乎認不出來，卻還是一個都沒少記。
她不敢想，母親是在什麼樣的夜裡，瞞著所有人，撐著一副被藥掏空的身子，一筆一筆寫下這些的。
寫著恨，落筆卻全是冷靜。
翻到最後一頁，是母親的字跡，只有兩行：
"帳已記完。原件托福伯，複印件藏此。嵐，人在做，天在看。"
阮眠合上帳本，久久沒有說話。
福伯的牛皮紙包是原件，周奶奶這裡是複印件——母親連物證都留了雙保險。這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用記帳的方式，給女兒留下了一把磨了三年的刀。
"沈知微。"阮眠抬起頭，眼睛是紅的，眼神卻亮得嚇人，"有了這個，秦嵐的每一筆帳，我都能讓她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沈知微看著她，輕聲說："我幫你。"
"這次我要你幫。"阮眠點頭，"帳本里的資金脈絡，我熟，但海外那一截，需要你的渠道。"
"好。"沈知微伸出手，"合作愉快。"
阮眠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什麼："這算什麼？同盟條款第六條？"
"不。"沈知微說，"這是家屬義務。"
阮眠的手停在半空："家屬？"
"口誤。"沈知微面不改色，"同盟義務。"
窗外的山風又起來了，推著松林一陣一陣地響。阮眠握住那隻手，握住了，就沒鬆開。
那一晚，兩個人在客廳的茶几前坐到後半夜。帳本一頁頁攤開，阮眠講雲縣的資金脈絡，沈知微在便簽紙上畫關係圖，一張一張貼在茶几上，貼到後來，整個茶几像一張作戰地圖。
凌晨一點，沈知微起身熱了兩杯牛奶，把其中一杯塞進她手裡："喝完睡覺。第五條。"
"你也一樣。"阮眠捧著杯子，忽然說，"沈知微，今天在車上，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問我要去哪，就跟了一路。"
沈知微端著牛奶，看了她兩秒，說："家屬義務。"
這次，沒改口。
直播對質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而此時的臨淵，正在他的直播間裡，對著三百萬粉絲，得意洋洋地展示著那份"三年前的大綱手稿"："各位，公道自在人心。周年慶當天，我們讓真相說話。"
彈幕一片"支持原創""臨淵加油"。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一個加密的壓縮包，已經發到了老周的郵箱裡。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直播那天，按我說的做。另外，幫我聯繫一位司法鑑定中心的筆跡專家——讓他，在直播間後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