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樓,總裁辦公室,氣氛凝重。
大屏幕上,沈氏集團的分時線一路向下,開盤四十分鐘,跌幅百分之四點二,成交額是平時的三倍。
"沈總,盤面確認過了。"證券事務代表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有大資金在融券賣出,拆成了幾百個小單,從集合競價就開始掛。手法很專業,是奔著做空來的。"
"查席位。"沈知微盯著屏幕。
"查過了,清一色的港股通通道,源頭在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雲創資本。
陳默站在旁邊,低聲說:"和壽宴上那通電話,對上了。他上周就開始借券建倉,今天動手。"
沈知微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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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空一隻股票,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先借券賣出,把股價砸下去,再配合利空消息,引發市場恐慌性拋售,等股價跌到低位,再低價買券還上,賺中間的差價。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好的,能在一家公司身上撕下一塊肉。
"利空的彈藥呢?"她問,"光靠砸盤,砸不出恐慌,他一定有後手。"
話音剛落,陳默的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沈總,出了。"
財經媒體上,一篇匿名"深度調查"剛剛發布,標題聳動:《沈氏集團千億帝國的窟窿:三宗海外併購案背後的財務疑雲》。文章洋洋灑灑上萬字,質疑沈氏三年前收購的兩家海外公司估值虛高、商譽減值藏雷,還"援引知情人士"稱,沈氏正在秘密質押核心資產。
"狗屁不通。"證券代表在那頭罵,"那兩宗併購的審計報告是四大出的,年年過審!"
"文章不需要是對的。"沈知微看著那篇文章,語氣平靜,"它只需要在股價跌的時候出現。散戶不關心真相,只關心自己帳戶里的綠色。"
十點,跌幅百分之五。
十點半,百分之五點八。股吧里已經炸了鍋,"沈氏要暴雷"的帖子刷了幾百樓。
陳默有點坐不住了:"沈總,要不要發公告澄清?要不要啟動回購護盤?"
"公告要發,回購不急。"沈知微盯著盤口,"現在護盤,等於告訴他我們的底線在哪兒。今天先探探他的彈藥量,真正的仗,在年線。"
收盤,沈氏跌百分之六點三。
第二天,賣盤變本加厲,股價再跌百分之三。第三天,百分之一點五。三天連陰,市場的恐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各路財經博主紛紛下場,分析"沈氏是不是真的要暴雷"。
一樓前台,阮眠看似在寫登記本,實際手機屏幕一直亮著。
行情軟體上,那條綠線連走三天陰線,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壽宴那晚,凌霄在花廳里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忘。做空沈氏是明刀,拿她做軟肋是暗箭。明刀已經砍下來了,暗箭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到。
中午,唐甜甜端著盒飯湊過來:"眠眠,你也在看股票啊?咱們公司不會真的有問題吧?"
"不會。"阮眠說。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那三宗併購案我看過。"阮眠扒了口飯,語氣隨意,"收購價確實比帳面估值高,但高出來的部分買的是人家的專利池和渠道網,審計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這篇文章故意把'估值溢價'說成'財務造假',糊弄外行。"
唐甜甜張著嘴看她,像看一個外星人:"眠眠,你……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網上看的。"
"網上看能看出四大審計報告?"
"我看得認真。"阮眠面不改色地轉移話題,"吃飯,飯要涼了。"
唐甜甜將信將疑地走了。阮眠放下筷子,打開筆記本電腦的加密分區,調出了一個從未在公司內網出現過的界面。
夜鶯的投資帳戶。
帳戶里,躺著沈氏百分之五的流通股,是她用三年時間,通過幾十個帳戶一點一點吃進來的。建倉成本,比現在的股價低百分之四十。
她調出盤口數據,十指在鍵盤上翻飛,一行行代碼和數字流過屏幕。融券餘量、空單集中度、大單流向,所有數據在她眼裡迅速拼成一張圖。
雲創的建倉位置、資金規模、可能的目標價位,漸漸清晰起來。
"借券成本不低,彈藥準備了一個月。"她盯著屏幕,自言自語,"第一目標位,砸穿年線。凌霄,胃口不小。"
她打開一個加密郵箱,新建郵件,收件人是一個經過七層跳轉的地址。
郵件內容,是一份兩千字的盤面分析:雲創的建倉成本區間測算、可能的利空發布節奏、三個關鍵支撐位,以及一份應對建議——不要急著護盤,在年線位置設伏,等他彈藥打出一半,再一口吃掉他的空單。
落款:夜鶯。
發送。
三十六樓,下午兩點。
沈知微的私人郵箱,彈出一條新郵件提醒。看到發件人的那一刻,她原本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夜鶯。
三年了,每周一封內參,風雨無阻。這個從不露面、從不索取的神秘股東,是她在資本市場上最信任的一把刀。好幾次惡仗,都是靠夜鶯的內參提前布局,反敗為勝。
她點開郵件,逐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建倉成本測算、支撐位設伏、誘敵深入的打法——和她的判斷不謀而合,但比她手裡的數據,細了整整一個量級。
"陳默。"她把郵件轉發過去,"按這個方案準備。年線位置,掛單等著他。"
"這是……"陳默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夜鶯又出手了?沈總,有夜鶯在,雲創這波做空,懸。"
沈知微靠回椅背,看著屏幕上那封郵件,忽然有點出神。
她一直很好奇,夜鶯到底是誰。能在盤口數據的微觀層面做到這種精度的人,整個海城找不出三個。這樣的高手,為什麼甘願隱姓埋名,給她當三年的幕後參謀?
她回了封郵件,只有一句話:"這次的事,多謝。改天,可否見一面?"
五分鐘後,回復來了,也是一句話:
"時機未到。沈總先贏了這一仗,贏了,我請你喝咖啡。"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三年了,她約過夜鶯五次,被拒絕了五次。這個神秘人,像是打定主意只當影子。可說來奇怪,商場沉浮這麼多年,能讓她在惡仗來臨前心裡一松的,偏偏就是這個影子。
一樓前台,阮眠發完郵件,把手機收起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時機未到"。她對自己說的這四個字,聽著真耳熟。沈知微吊著她,她也吊著沈知微,兩個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倒是扯平了。
只是不知道,等夜鶯真的掉馬那天,三十六樓那位,會是什麼表情。
晚上回到出租屋,阮眠坐在檯燈前,又把雲創這一周的資金流向復盤了一遍。凌霄這一仗,輸了彈藥,沒輸棋盤。做空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第二步。她得趕在他落子之前,先把自己的棋子擺好。
唐甜甜湊過來:"眠眠,你笑什麼?"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今天天氣不錯。"
窗外,天陰著,眼看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