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下,阮眠屏住了呼吸。
花廳里那個聲音她不認識,但"沈氏的盤子已經布好了"這句話,像一根冰錐,扎進了她的後頸。
她下意識地去看沈知微。黑暗裡,沈知微的眼神沉了下去,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無聲地做了個"走"的口型。
兩個人放輕腳步,退出迴廊。
走到院子的燈光下,阮眠才低聲開口:"那是誰?"
"聽聲音,年紀不大,三十上下。"沈知微的眉頭擰著,"壽宴名單上,這個年紀又敢在阮宅花廳里打這種電話的,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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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阮眠說出了那個名字。
雲創資本的創始人,秦嵐請來的座上賓。壽宴開席的時候她遠遠見過一眼,坐在靠後的位置,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安安靜靜,整晚沒說幾句話。
原來安安靜靜的人,在干最不安靜的事。
"沈氏的盤子,我這邊已經布好了,下周就動手。"阮眠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他要對沈氏動手。"
"嗯。"沈知微的表情沒什麼波動,"做空,併購,或者輿論戰,無非是這幾樣。做生意這麼多年,沖沈氏來的人,海城排到城外。"
"可他說,'沈知微在乎她,軟肋就是她'。"阮眠看著她,"他要拿我做文章。"
沈知微停下腳步,轉過身。
院子裡的燈籠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阮眠,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那就讓他試試。"她說,"軟肋這個位置,我讓你站,是因為我罩得住。"
阮眠的心,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自大狂。"她嘟囔。
"嗯。"沈知微坦然承認,"上車,自大狂送你回家。"
去停車場的路上,阮眠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宅子。紅燈籠還掛著,正廳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像一台大戲落了幕。
三年前她從這裡被拖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今晚她回來了,坐著沈知微的車,戴著祖母的鐲子,胸前別著母親的《玉蘭》。
下一次回來,她對自己說,就是該把屬於母親的東西,一樣一樣討回來的時候了。
車開出阮宅,阮眠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腕,看著那個玉鐲。路燈的光一閃一閃掠過去,老坑玻璃種的綠,溫潤得像一汪水。
"在想什麼?"沈知微問。
"在想我祖母。"阮眠說,"她今天說的那些話,不像臨時起意。'這件事,我親自查'——她一個中風後深居簡出的老人,拿什麼查?除非她手裡,一直攥著東西,或者攥著人。"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你是說,老太太這三年的'糊塗',是裝的?"
"至少有一半是裝的。"阮眠摩挲著鐲子,"我媽病重那半年,秦嵐把家裡上下換了個遍,只有祖母房裡的人沒動——不是秦嵐不想動,是不敢動。祖母在阮家的輩分,壓得住。"
"還有那個鐲子。"沈知微瞥了一眼她的手腕,"當著半個海城傳給你,等於告訴秦嵐:老太太正式下場了。接下來,秦嵐不敢動老太太,但一定會動你。"
"我知道。"阮眠看著窗外,"今晚這一仗,我們贏的是面子,她輸的也是面子。面子這個東西,她丟得起。可她丟面子的時候,眼睛裡一點慌都沒有——說明她手裡還有里子。"
"凌霄,就是她的里子。"
"嗯。"阮眠點頭,"明面上輸給你,暗地裡讓他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下周,抽個時間,我去看看她。"阮眠說。
"我陪你。"
"你去做什麼?"
"認認門。"沈知微面不改色,"老太太都給你傳鐲子了,我總得去磕個頭。"
阮眠被噎了一下:"那是認孫女,又不是別的。"
"一樣的。"沈知微說,"早晚的事。"
"沈知微。"阮眠轉頭看她,"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話,越來越不像個總裁了。"
"那我像什麼?"
"像……"阮眠想了想,"像個算命的。張口'早晚的事',閉口'我等得起',什麼都被你算好了。"
"不是算的。"沈知微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很認真,"是定的。生意上的事,我從來不定沒把握的目標。"
"那這次呢?有把握嗎?"
"有。"她說,"九成九。"
"剩下一分呢?"
"剩下一分,"沈知微頓了頓,"等你點頭。"
阮眠扭頭看向窗外,沒接話。路燈的光照進來,她耳尖泛紅,腕上的玉鐲貼著皮膚,暖的。
車到樓下,她解開安全帶,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周他要對沈氏動手,你打算怎麼辦?"
"兵來將擋。"沈知微說,"開盤就知道了。"
"需要我幫忙嗎?"阮眠晃了晃手機,"我雖然是個前台,但我認識一些……厲害的朋友。"
沈知微看著她,笑了:"你先顧好你自己。他在電話里說了,軟肋是你。這一周,上下班我讓司機接送,晚上別一個人出門。"
"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這兒,你就是。"沈知微探身過來,替她重新扣好了安全帶,又解開的那個扣子,"聽話。"
阮眠瞪她。
她坦然回瞪,目光裡帶著一點笑。
三秒鐘後,阮眠先敗下陣來,推開車門跑了。跑進樓道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一直照到她上了樓,才緩緩開走。
阮眠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那輛車匯入夜色,低頭看了看腕上的玉鐲。
今晚發生了很多事。老太太的傳位,沈知微的"流水",凌霄的密謀。可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卻是那句——
"在我這兒,你就是。"
胡說八道。她把手腕貼在胸口,翻了個身。
可為什麼,一點都不想反駁呢。
她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眠眠,人這一輩子,別的都是虛的,要好好地活著,比誰都幸福地活著。"
那時候她嫌這話土。現在才咂摸出來,能說這種話的人,是把多少苦,自己咽下去了。
幸福這個東西,她三年了都不敢碰。可現在,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隻涼涼的、穩得過分的手心裡,一點一點遞過來。
她抬起手腕,玉鐲貼著月光,綠得溫潤。
"媽,"她對著黑暗輕聲說,"再等一等。等我把事情辦完,就帶她回去看你。"
窗外,城中村的夜永遠嘈雜,可這一晚,她睡得格外沉。
周一早上,阮眠剛打卡,就聽見大廳里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沈氏的股票,今天開盤就跳水了!"
"跌了多少?"
"開盤十五分鐘,三個點了!"
唐甜甜捧著手機衝過來:"眠眠!你看財經新聞沒有?咱們公司股票跌得好厲害!網上都在傳,說沈氏要出大事了!"
"別自己嚇自己。"阮眠接過登記本,聲音很穩,"股票有漲就有跌,正常波動。"
"三個點還正常啊?"
"正常。"阮眠頓了頓,"放心,有人扛得住。"
"誰啊?"
"你們沈總。"阮眠說完,才發現自己這三個字說得底氣十足,熟稔得過分。唐甜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登記表。
唐甜甜將信將疑地走了。阮眠低下頭,看似在寫登記本,指尖卻在櫃檯底下,把這三個字掐進了掌心。
沈知微,他動手了。
她抬起頭,看向三十六樓的方向。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