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這一問,滿廳的嘈雜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間靜了。
三年前那樁泄密案,海城商圈誰不知道。阮氏千金泄露集團競標底價,證據確鑿,被逐出家門。那陣子報紙上鋪天蓋地,後來當事人流落無蹤,這事才慢慢淡了。
今晚,阮眠風頭正勁。晚風復出,設計圈追捧,沈氏總裁作陪,老太太當眾認親。眼看就要徹底翻身。
偏偏有人在這時候,把那口棺材又抬了出來。
秦嵐坐在主桌上,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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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今晚的正戲。爆料號的人不用多,一個就夠,當眾把"泄密案棄女"五個字釘回阮眠身上。老太太護短?護得越凶,傳得越難聽——護一個泄密者的短,阮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到時候,連老太太都會被拖下水。
"這位先生。"阮眠開口了。
她沒慌,也沒惱,放下茶杯,看著金絲眼鏡:"你問三年前的事。正好,我也想說三年前的事。"
"當年那樁案子,警方立過案,查過,最後的結論是,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她一字一句,"逐出家門,是阮家的家事,我認。可'泄密'這頂帽子,法律沒有給我戴上過。"
金絲眼鏡冷笑:"證據不足不代表沒做過。阮小姐,聽說當年可是有你的簽字文件——"
"簽字文件。"阮眠點點頭,"那份文件的簽字,筆跡鑑定做過兩次,第一次說相似,第二次說存疑。先生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你知不知道,經手那份文件的阮氏高管,後來去哪了?"
金絲眼鏡一噎。
"項目總監,姓吳。"阮眠說,"案子了結第二個月,舉家移民。機票錢、安家費,走的是雲縣一家空殼公司的帳。"
滿廳譁然。
秦嵐夾菜的手,停住了。
"眠眠。"她放下筷子,嘆了口氣,"今天是祖母的壽宴,你翻這些舊帳做什麼?當年的事,家裡也不想再提了。你這一說,倒像是我們阮家虧待了你。"
好一招四兩撥千斤。把"泄密案疑點"輕輕巧巧扭成"孩子翻舊帳、不懂事",長輩的姿態一端,滿廳的風向立刻要變。
"秦嵐女士說得對,舊帳不該翻。"
沈知微開了口。她從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動作從容:"可是上個月,沈氏法務部在整理照片風波的證據鏈時,順便查到了一點東西。既然今天話趕話說到這兒了,不如請大家一起聽聽。"
"偷拍阮眠的營銷號,付款方是雲縣的傳媒公司。買設計稿的空殼公司,註冊在雲縣。三年前給吳總監付安家費的,還是雲縣的公司。"她抬起眼,"三家公司,三個殼,開戶經手人,是同一個人。"
"秦阿姨。"沈知微看著秦嵐,聲音不大,"雲縣,是你的老家吧?"
滿廳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秦嵐臉上。
秦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沈知微會在壽宴上掀桌子。在她的設想里,今晚是阮眠的刑場,爆料號發問,她穩坐主位,看著那個丫頭百口莫辯。可現在,刀子轉了個向,架到了她自己脖子上。
"沈總!"阮振國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你這是什麼意思?在我母親的壽宴上,指控我的夫人?"
"我沒有指控任何人。"沈知微把文件收回手包,"我只是在念銀行流水。阮總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讓法務去查,流水就在那兒,跑不了。"
"你——"
"都給我住口!"
一聲怒喝。
阮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壽碗震得跳了一下,滿廳噤若寒蟬。
老人撐著桌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半邊身子不利索,氣勢卻壓得滿廳沒人敢喘氣。
"我七十了。"她環視全場,一字一頓,"我活到今天,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三年前,眠眠被趕出這個門的時候,我在醫院躺著,動不了,說不了。等我回來,事兒已經'了結'了。"
"這三年,我天天想這件事。我想不通。我兒媳婦教出來的女兒,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會偷自己家的東西?"
她轉過身,拉住阮眠的手。
"今天,當著我這些老朋友的面,我把話放在這兒。"老太太的聲音抖著,卻字字砸地,"眠眠,是我阮家的嫡親孫女。當年的事,誰做的,誰心裡有數。我老婆子還沒死,這件事,我親自查。"
秦嵐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還有。"老太太看向第三排的金絲眼鏡,渾濁的眼睛裡寒光一閃,"你是哪家的媒體?叫什麼名字?明天,我讓阮家的律師去拜訪你。我孫女的案子,警方有結論。你再敢在報紙上寫一個'泄密',我們法庭見。"
金絲眼鏡張著嘴,一個字都不敢接,灰溜溜地坐下了。
老太太說完這些,像是耗盡了力氣,坐回椅子上。阮眠趕緊扶住她:"祖母,您別激動,當心身體。"
"我不激動。"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從腕上褪下一個玉鐲。
那鐲子是老坑玻璃種,綠得溫潤,一看就是有年頭的物件。老人把鐲子,一圈一圈,套進了阮眠的手腕。
"這是我嫁進阮家的時候,你太祖母給我的。"她說,"本來,該給你母親。"
滿廳的人都聽見了這句話。
該給你母親——如今,給了你。
這是認親,是傳位,是當著半個海城,把"嫡親"兩個字,砸在了阮眠身上。
蘇婉柔坐在席間,看著那個玉鐲,手裡的杯子"咔"的一聲,捏出了一道裂紋。
宴席後半程,不斷有人過來敬酒。有真心道賀的,有來探口風的,也有純粹來看熱鬧的。阮眠一概來者不拒,杯杯都碰,杯杯只抿一口,笑得滴水不漏。
秦嵐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指甲掐進掌心。她經營了三年的人脈場,一個晚上,風向就變了。
壽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賓客們陸續告辭,今晚的戲太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餘溫,估計用不了三天,整個海城都會傳遍。阮氏的老股東們臨走時,紛紛過來跟阮眠打招呼,態度比開席時熱絡了十倍——風向這個東西,變得比翻書還快。
阮振國站在正廳門口送客,看見女兒從主廳出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阮眠沖他點了點頭,客氣,疏遠,像對待一個普通長輩。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阮眠扶著老太太回房休息,又陪著說了會兒話,才退出來。走到正廳外的迴廊下,沈知微在等她。
夜風有點涼,沈知微把披肩遞給她:"走吧,送你回去。"
兩個人並肩往大門走。路過西側的花廳時,阮眠的腳步忽然停了。
花廳的門虛掩著,裡面沒開燈,一個男人的聲音,正壓低了在打電話。
"……壽宴你也看到了,那丫頭比我們想的難對付。秦嵐這個蠢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放心,棋盤沒亂。沈氏的盤子,我這邊已經布好了,下周就動手。"
"至於那個前台——"
黑暗裡,那人笑了一聲。
"她是阮眠也好,是晚風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知微在乎她。人在乎什麼,軟肋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