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太太這一嗓子,把滿廳的祝壽聲都喊停了。
秦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快步走過去扶住老人:"媽,客人們都在呢,您慢點。"
"我知道客人都在。"老太太把她的手撥開了,動作不重,態度卻明白。她由傭人扶著,徑直走到阮眠面前,伸出那隻不太利索的手,拉住她,上下打量。
"瘦了。"老人說,"在外面,吃苦了。"
阮眠的喉嚨有點發緊:"祖母,我挺好的。"
"好什麼好,騙老太婆。"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轉頭對司儀說,"把我孫女的位置,挪到主桌來。挪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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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愣住了,下意識去看秦嵐。
主桌是阮家自己人的位置。阮眠三年前被逐出家門,名字早就不在族譜那一頁上了,把她挪上主桌,等於當著全海城的面,重新認下這個孫女。
秦嵐快步走過來,笑著打圓場:"媽,座位都是提前排好的,賓客都坐定了,臨時換怕怠慢了客人。眠眠坐哪兒不是坐,回頭我讓她多陪您說說話,好不好?"
"排好的,不能改?"老太太看著她,忽然笑了,"嵐啊,這座位,是排給活人坐的,還是排給規矩坐的?"
滿廳鴉雀無聲。
秦嵐的笑掛不住了:"媽,您說的哪裡話……"
"我老婆子七十了,今天過生日。"老太太一字一頓,"我過生日,我想讓我孫女坐我旁邊,誰有意見?"
沒人敢有意見。
司儀反應過來,連聲應著去調座位。阮眠被老太太拉著,一路走上主桌,坐在老人身邊。沈知微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主桌另一側,隔著老太太,和阮眠斜對而坐。
秦嵐站在原地,指甲掐進了掌心。
計劃全亂了。她安排阮眠坐在第三排,旁邊就是那幾個爆料號,酒過三巡,自然有人"閒聊"起三年前的舊事。可現在人上了主桌,爆料號夠不著了。
她回到座位,對身邊的蘇婉柔使了個眼色。
蘇婉柔會意,端著酒杯起身,裊裊婷婷地走到主桌前:"祖母,婉柔敬您,祝您福如東海。"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應了。
蘇婉柔也不惱,轉頭看向阮眠,笑得溫婉:"姐姐,好久不見。你今天真好看。"
"托你的福。"阮眠說。
"姐姐還在怪我吧?"蘇婉柔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桌都聽見,"設計稿的事,是我工作室的人做錯了,我已經替他們向你道過歉了。只是我沒想到,姐姐會因為這件事,連祖母的壽宴都要帶著外人來撐場面。"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沈知微:"不知道的,還以為姐姐回自己家,也需要人保駕護航呢。"
這話陰得很。明著是服軟,暗裡三根刺:承認抄襲的是"工作室的人"不是她;把發布會定性為"姐妹間的誤會";把沈知微定性為"外人",提醒滿場賓客,阮眠在這個家裡,已經是個需要外人撐腰的外人了。
第三排,已經有人悄悄拿起了手機。
阮眠放下筷子,正要開口。
"蘇小姐這話說錯了。"
沈知微端著酒杯,先開了口。她聲音不高,慢條斯理:"我不是來保駕護航的。"
蘇婉柔笑了:"那沈總是……"
"我是來沾光的。"沈知微說,"晚風老師的設計,有錢都排不上隊。我能陪她來吃一頓飯,是我的面子。"
滿桌人都愣了一下。
沈氏的總裁,海城最不能惹的女人,當著半個名流圈說,陪一個前台出身的姑娘吃飯,是她的面子。
蘇婉柔的笑,一寸一寸裂在了臉上。
"還有。"沈知微放下酒杯,"蘇小姐說設計稿是'工作室的人'做錯了。可我看過協會的處理文件,上面寫的是,買方牽線帳戶的開戶人,和阮家司機是親戚。蘇小姐,'工作室的人'這四個字,用得不太準吧?"
主桌上,阮振國的臉色變了。
秦嵐端著湯盅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
這件事阮眠在發布會上沒有點破,協會的通報也只到林小滿為止。沈知微此刻當著半個海城說出來,等於把那層窗戶紙,捅穿了一半。
"沈總。"秦嵐放下湯盅,笑容發冷,"今天是家母的壽宴,商場上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就不要拿到飯桌上說了吧。"
"秦阿姨說得對。"沈知微從善如流,端起酒杯,"是我失言。我自罰一杯。"
她仰頭把酒喝了,姿態漂亮,滴水不漏。可那句話已經說出去了,滿廳的耳朵也都聽見了。
阮眠坐在老太太身邊,看著身邊這個人替她衝鋒陷陣,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給沈知微發了條消息:"同盟條款第幾條,替我出頭?"
對面秒回:"不計數。這條免費。"
宴席過半,到了獻壽禮的環節。
賓客們依次上前,古董字畫,金玉擺件,一樣比一樣貴重。阮氏的老股東送了一幅前朝的字,秦嵐的娘家人送了一尊白玉觀音,每一件奉上,司儀都要高聲唱喏,滿廳喝彩。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著道謝,可那笑意只到臉上,不到眼裡。
輪到蘇婉柔,她獻上了一尊翡翠壽桃,水頭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
"祖母,這是婉柔特意從緬甸拍回來的,請大師開了光。"她聲音甜甜地說,"祝祖母松鶴延年。"
老太太看了一眼,讓傭人收下了,說了句"有心了",便沒了下文。
蘇婉柔退回去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阮眠,帶著點挑釁——禮物的分量,也是身份的分量,她倒要看看,這個被趕出家門的姐姐,能拿出什麼。
"祖母。"輪到阮眠,她起身,雙手奉上一個素雅的錦盒,"我給您的禮物,不值什麼錢。"
老太太接過來,打開。
錦盒裡,是一套新做的花籽,六色玉蘭,每一樣都配了手寫的種植箋。箋上的字,工工整整。
"你母親以前,每年春天都給我種一院子玉蘭。"老太太捧著那個錦盒,手抖了,"她走了以後,那園子荒了三年。"
"我幫您種回來。"阮眠說,"明年春天,就開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拍了又拍,眼圈紅了。
滿廳的人都看在眼裡。前面那些金玉古董,老太太一句"有心了"就打發了,偏偏這個不值錢的花籽,讓老人家紅了眼眶。蘇婉柔坐在席間,臉上的笑一陣青一陣白,那尊翡翠壽桃,此刻像個笑話。
沈知微坐在主桌另一側,看著祖孫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來之前做過功課。阮老太太年輕時是白手起家的女強人,最厭棄的就是拿金錢論親疏。蘇婉柔那尊開了光的翡翠,在這些年的壽宴上能討巧,今晚碰上一個終於等到親孫女的老人,輸得不冤。
而就在這時,第三排,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忽然站了起來,舉著手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阮老太太,恕我冒昧。您這麼疼這位孫女——那三年前,她因為泄露阮氏商業機密被逐出家門的事,您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