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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壽宴(上)

  壽宴當晚六點,沈知微的車停在城中村樓下。

  阮眠下樓的時候,整棟樓的窗戶後面都長了眼睛。黑色轎車停在巷子口,車身擦得能照見人影,和周圍的晾衣繩、電動車、早點攤子格格不入。

  她今天穿了那套月白色的禮服。

  沈知微靠在車邊等她,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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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白色很挑人,襯不好就是一塊布,襯好了就是一段月光。阮眠顯然屬於後者。禮服剪裁利落,襯得肩頸線乾淨利落,頭髮松松挽起,胸前別著那枚《玉蘭》,鉑金的枝蔓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看什麼?"阮眠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戰袍。"沈知微拉開副駕的車門,面不改色,"很合身。"

  "那是。陳默估的尺碼。"

  "嗯。"沈知微替她關上門,繞到駕駛座,"回頭給她加獎金。"

  車開出巷子,阮眠忽然說:"其實你可以不用去的。"

  "請柬上寫了,恭請台光。"沈知微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而且我說了,你去的地方,我都去。"

  "壽宴是家宴,你去了,明天全海城都會猜我們的關係。"

  "讓他們猜。"沈知微頓了頓,補了一句,"正好我也想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

  阮眠扭頭看她。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在沈知微臉上明明滅滅。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耳朵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阮眠笑了,轉回頭去看窗外:"同盟條款還沒輸完呢,沈總想賴帳?"

  "不賴。"沈知微說,"我等得起。"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阮眠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的禮服。"

  "嗯?"

  "你說'戰袍要趁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那你呢?你今晚穿什麼,也是戰袍?"

  沈知微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裝禮服,領口別著一枚極小的銀質胸針,款式簡潔,和她的氣質嚴絲合縫。

  "我不用戰袍。"她說,"我今晚不是去打仗的。"

  "那是去做什麼?"

  "做你的背景板。"沈知微握著方向盤,語氣平平,"順便,幫你看著點背後。"

  阮眠扭頭看她。這個人說話永遠這樣,把最重的話,說得像談天氣。

  "沈知微。"

  "嗯?"

  "你這樣的話,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誤會什麼?"

  "誤會你……"阮眠頓了頓,把"喜歡我"三個字咽了回去,改成,"誤會你對我們前台的工作特別重視。"

  沈知微笑了:"那就讓他們誤會去。"

  阮宅到了。

  三年沒來,這座宅子還是老樣子。鐵藝大門,漢白玉的台階,院子裡張燈結彩,紅燈籠一路掛到正廳。門口停滿了車,海城一半的名流今晚都到了。

  車停在門外,阮眠沒有立刻下車。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就是從這扇鐵門裡被拖出去的。兩個保安架著她的胳膊,她的行李箱從台階上滾下去,摔開,衣服散了一地。那天晚上也掛著燈籠,是秦嵐的生日宴。

  "到了。"沈知微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她側過頭,看見沈知微已經下了車,繞到副駕這邊,替她拉開了車門,伸出手。

  "走吧。"她說,"這次,我陪你走進去。"

  阮眠看著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門口的迎賓看見阮眠,愣了一下,下意識去看旁邊的管家。管家快步迎上來,躬身:"大小姐。"

  這一聲"大小姐",把周圍幾個正在寒暄的賓客喊得齊齊回頭。

  阮眠腳步沒停,"嗯"了一聲,挽著沈知微往裡走。

  "看見沒有,那就是阮家三年前趕出去的那個。"

  "聽說現在是晚風,國際大獎拿了三屆的設計師。"

  "晚風怎麼了,晚風也是棄女。你看秦嵐今晚請這麼多媒體,有好戲看了。"

  議論聲不高不低,剛好夠飄進耳朵。沈知微的腳步慢了半分,側頭看阮眠。

  "不用管。"阮眠目視前方,"這種話,我三年前聽了一整個夏天。"

  正廳門口,秦嵐親自在迎客。

  她今晚穿了一身絳紫色旗袍,頭髮一絲不苟,看見阮眠和沈知微聯袂進來,臉上的笑頓了半秒,隨即堆得更滿:"眠眠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祖母念叨你好幾天了。"

  她的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笑容更深:"這位就是沈總吧?久仰大名。眠眠這孩子,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要帶您來,家裡好準備準備。"

  "秦阿姨客氣。"沈知微微微頷首,"我是陪她來的。"

  我是陪她來的。

  七個字,把主次擺得明明白白。秦嵐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她經營了半輩子場面,怎麼會聽不懂這句話的分量:沈氏的總裁,今晚不是客,是隨從。

  "好好好,都進來坐。"秦嵐笑著把人往裡讓,轉身的一剎那,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正廳里,賓客已經坐了大半。阮眠一進去,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過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幸災樂禍的。她一眼掃過去,在賓客名單里認出了幾張熟面孔——那幾位,是出了名的"爆料號"幕後,平時深居簡出,今晚齊刷刷地坐在第三排。

  長槍短炮,都架好了。

  除了這些"媒體",她還認出了幾撥人。第二排,是阮氏的幾個老股東,當年看著她長大的叔伯,此刻都端著茶杯,眼神複雜地打量她。角落裡,是蘇婉柔,一身月白的禮服——和她身上這件,顏色幾乎一樣。

  撞衫了。

  蘇婉柔顯然也發現了,臉色變了變,隨即挺直了腰背,擺出正主的姿態。

  可惜,月白色這個東西,襯的是人,不是衣服。她那邊月白配珠光,恨不得把"千金"兩個字穿在身上;阮眠這邊月白配一枚《玉蘭》,清清爽爽,反倒像把月亮穿在了身上。

  高下立判。有幾個愛看的太太已經湊在一起,掩著袖子咬耳朵了。

  阮眠沒理會這些,挽著沈知微,在引路的傭人安排下落座。

  倒是沈知微,路過蘇婉柔那一桌時,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那件月白禮服上停了一秒,淡淡開口:"撞衫不可怕。"

  後半句她沒說,可滿桌的人都聽懂了。蘇婉柔的臉,青了一陣。

  "看見那幾位了嗎?"她低聲對沈知微說。

  "看見了。"沈知微說,"爆料號的人。秦嵐今晚要唱戲。"

  "嗯。"阮眠笑了笑,"那就讓她唱。"

  八點整,壽宴開席。

  司儀是海城有名的金牌主持,開場白說得花團錦簇,從阮老太太的"德高望重"一路夸到阮氏"家業興旺"。秦嵐在主位上微笑頷首,蘇婉柔乖巧地坐在她身邊,母女倆一唱一和,把這齣"合家歡"演得滴水不漏。

  阮眠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桌布底下,沈知微的手伸過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在。

  司儀剛說完開場白,正廳的側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被傭人扶著,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阮老太太穿著一身暗紅色織錦緞壽衣,背有點駝,半邊身子不太利索,可走得很穩。滿廳的賓客齊齊起身,祝壽聲此起彼伏。

  老太太誰也沒看。

  她的目光越過滿廳賓客,直直地落在阮眠身上,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眠眠。"

  老人的聲音不大,還帶著中風後的含混,可滿廳都聽見了。

  "我的眠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