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咖啡潑了半個台面,順著台沿往下淌,淌過阮眠的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她的工鞋上。
"哎呀。"蘇婉柔捂住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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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落針可聞。保安站在門口不敢動,兩個路過的員工停在原地,假裝看手機。
蘇婉柔欣賞夠了,伸出一隻腳,鞋尖正落在那攤咖啡漬上。
"鞋髒了。"她的聲音又甜又軟,"跪下,把我鞋擦乾淨。就當,提前給沈氏的貴客服務了。"
唐甜甜"騰"地站起來,被阮眠一個眼神按住。
全大廳的目光釘在她背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看戲。
阮眠蹲了下去。
人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沒人想到她真蹲,連蘇婉柔都愣了半秒,隨即笑得更甜了。
阮眠蹲得很穩,紙巾落在那雙鑲鑽的鞋尖上,一下,一下,擦得不快不慢。
"阮眠。"蘇婉柔低頭看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三年前你輸了,輸得乾乾淨淨。你的婚約,你的家,你的名聲,現在都是我的。你說你怎麼還有臉留在海城?我要是你,早就找個沒人的地方——"
"蘇婉柔。"
阮眠打斷她,聲音同樣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三年前你也是這麼笑的。"她擦鞋的手沒停,語氣像在聊天氣,"笑得這麼用力,是怕別人看出來你心虛嗎。"
蘇婉柔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還有。"阮眠把最後一點污漬擦乾淨,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你猜,我為什麼偏偏挑沈氏的前台?"
說完這句,她站起身,紙巾丟進紙簍,抬眼。
蘇婉柔的心沒來由地一沉。這個問題像根細針,扎得她後頸發麻。為什麼偏偏是沈氏?為什麼偏偏是她今天要來的這棟樓?
沒等她想明白,阮眠已經開口了,這回用的是全大廳都聽得見的音量,字正腔圓:
"蘇小姐,鞋擦好了。"
"順便說一句。您這杯曼特寧,八十二度,從西向東潑,落水點提前量半寸。"她頓了頓,一臉誠懇,"這手滑,是練過的。建議您下次換隻手,老用右手,容易落下職業病。"
大廳里死寂了一秒。
然後不知是誰先沒繃住,"噗"地笑出了聲,緊接著,壓抑的嗤笑聲在大廳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前台小姑娘一臉認真地點評"手滑的技術含量",比指著鼻子罵還難聽。
蘇婉柔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顧淮安站在兩步外,臉色鐵青:"阮眠,你——"
"會議室在十六樓,電梯左手邊第二部。"阮眠微笑,"需要我幫您按嗎?"
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算,棉花里還藏了根針。
"不用了。"蘇婉柔理了理裙擺,挽住顧淮安的胳膊,聲音里的甜有點掛不住了,"跟這種人待久了,晦氣。"
高跟鞋的聲音一路響進電梯。電梯門合攏前,蘇婉柔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半個大廳,她的目光和阮眠撞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這事沒完。
阮眠回了她一個標準的前台微笑,八顆牙,職業,客氣,無懈可擊。
電梯門合上了。
唐甜甜"哇"一聲哭了:"眠眠你瘋啦!她讓你擦你就擦?那可是燙的!"
"哭了妝會花。"阮眠抽了張紙巾塞給她,"前台儀容儀表規範,第七條。"
"哭什麼哭!號喪呢!"劉桂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壓著嗓子罵,"阮眠,你跟蘇小姐有過節,你躲著點啊!人家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她要是跟沈總告一狀,你這個月全勤獎還要不要了?"
阮眠看著她,忽然問:"劉姐,要是今天被潑咖啡的是你女兒呢?"
劉桂芬張了張嘴,沒聲了。她悻悻地收回手,嘟囔了句"就你話多",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比來時虛了不少。
唐甜甜翻出燙傷膏,硬拉著她坐到休息區,擠了一大坨往她手背上糊,一邊糊一邊罵罵咧咧:"那個蘇婉柔,長得人模狗樣,心怎麼這麼黑!還有那個顧什麼安,鞋拔子成精似的!"
"小點聲,人家是貴客。"
"貴客也不能欺負人啊!"
阮眠由她擺弄手指頭,抬起眼,目光從大廳天花板的角落掃過去。
監控探頭的紅燈亮著。
從蘇婉柔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它就亮著。
她收回視線,在心裡數了三個數,把剩下那口氣壓到最底下。不急。她在海城伏了三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同一時刻,三十六樓,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顯示屏上,一樓大廳的畫面還沒切走。那個穿工裝襯衫的小姑娘蹲下去,擦鞋,起身,幾句話把人氣得臉色發青,然後垂著眼收拾殘局。全程沒哭,沒吵,沒求人,脊背沒彎一下,嘴上一個字都沒饒。
辦公桌後,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黑色西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挽著,指間轉著一支深灰色鋼筆。
樓下有人鬧事,鬧到了前台。本來這種小事,輪不到她看。
可她看了。從頭看到尾。
看到一半,她還讓監控室把畫面倒回去,重放了那個小姑娘蹲下前的三秒。三秒里,對方先看了一眼監控探頭,再看了一眼蘇婉柔的鞋,然後才蹲下去。
先確認有觀眾,再確認獵物,然後才入局。
那不是認輸的順序。那是獵手的順序。
"沈總。"陳默在旁邊輕聲提醒,"阮氏的人已經在十六樓了,會議十分鐘後開始。"
"會議照常。"沈知微的目光沒離開屏幕,"條款重做,讓法務部把利潤率壓到最低。他們今天是來求合作的,不是來談合作的。"
陳默愣了一下。壓價她懂,可"條款重做"四個字,等於把阮氏準備了一個月的方案整個掀翻。她家沈總談生意向來只看數字,什麼時候看過心情?
她沒敢問。
"陳默。"
特助陳默上前一步:"沈總。"
"那個前台。被人潑了咖啡,擦了鞋,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沈知微的視線落在屏幕上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上,"站起來以後,一個字都沒饒。"
"可能是……仗著自己有理?"
"有理的人多了。"沈知微淡淡道,"敢在阮家千金面前把理講成刀子的,有幾個?"
她把鋼筆往桌墊右上角一放,筆身與桌沿呈標準的九十度。
"查她。"她說,"從三年前查起。查不到的,比查到的更重要。"
陳默領命,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她叫什麼名字?"
陳默低頭翻了下員工名冊:"前台二組,阮眠。阮鹹的阮,眠眠的眠。入職五個月,考勤全勤,就是——"她斟酌著措辭,"紀律分扣得有點多,上班時間經常練字。"
"練字。"沈知微重複了一遍,尾音上揚。
"據主管反映,屢教不改。"
沈知微看著屏幕里那個趴回前台、沒個正形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班,她大概是沒白上。
"去吧。下午我要看到初步資料。"
陳默走到門口,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她家沈總還盯著監控畫面,指節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這個節奏她熟。上次她家沈總敲出這個節奏,是敲定那筆三十億收購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