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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再無花開日

  「權總,請您出去。」

  沈明瀾已經戴上手套,聲音壓得很低,手上動作卻沒停。

  權御沒動。

  他半跪在血跡斑駁的地毯上,襯衫袖口蹭了大片黏膩血跡,十根手指僵硬地護著舒羽的腕骨,像是稍一鬆開懷裡的人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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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止血。」他嗓子啞得厲害,「她三天沒吃東西,剛才還吐了,輸液針也——」

  「我看得見。」

  沈明瀾抬頭,直直撞上他陰沉的視線,「您繼續抓著她,我根本沒辦法處理。權總,麻煩出去。」

  權御下頜咬得發硬。

  他不喜歡別人碰舒羽,更不可能在她流著血的時候離開。

  可舒羽靠在他懷裡,毫無生氣。

  她的手還在流血,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進純白羊毛地毯。

  沈明瀾沒再跟他耗,從藥箱裡抽出止血帶和無菌紗布。

  「傷口裡有碎瓷,必須馬上清創。您要是想讓她這隻手廢了,就繼續抱著。」

  權御手臂上的力道終於鬆了。

  他小心托住舒羽的後背,把她放回床上,動作慢得出奇,連舒羽睡衣袖口擦過傷口,都驚得他眼皮狂跳。

  「太太,可能有點疼,稍微忍一下,我得把碎片挑出來。」沈明瀾一邊倒藥水,一邊放輕了聲音安撫。

  冰涼的雙氧水澆上外翻的皮肉,瞬間泛起大片白色的泡沫,嗞嗞作響。

  這種活生生把爛肉燒開的劇痛,常人根本挨不住。

  可躺在床上的舒羽,連眼皮都沒有抖一下。

  她眼裡依舊是灰濛的,任由沈明瀾拿著尖銳的金屬鑷子,在她右手的血肉里翻找、夾取。

  「叮。」

  沾血的瓷片被扔進托盤。

  權御站在床邊,下頜兩側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繃著。

  他盯著舒羽的臉,企圖看到因為疼痛而出現的皺眉、眼淚。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那雙昔日裡總是透著狡黠和倔強的杏眸,此刻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視線空蕩蕩地落在天花板上,連呼吸都淺得幾近於無。

  第二枚瓷屑被取出來時,舒羽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權御彎下腰,想替她擦汗。

  他的手才靠近,舒羽的肩膀便極輕地縮了一下。

  那動作細微得近乎本能。

  卻讓權御的手生生停在半空。

  三天前,她還會在清晨迷迷糊糊往他懷裡鑽,現在,他連碰一下她的額頭,她都躲。

  權御懸空的手僵住許久才慢慢收了回去。

  「出去吧,權總。」沈明瀾無奈開口,「她現在看見您只會更緊張。」

  他最後看了舒羽一眼,轉身走向房門。握住門把時停住了,沒回頭,只丟下一句:「有事立刻叫我。」

  半個小時後,最後一塊碎瓷片被清理乾淨。

  沈明瀾利落地上了藥,用紗布將那隻手一圈圈包裹起來,又給她重新掛上營養針,推了一點微量鎮定劑。

  直到舒羽呼吸逐漸平緩,沈明瀾這才摘下血跡斑斑的手套,提著醫藥箱站起身。

  走廊里,冷氣森寒。

  沈明瀾推開門走出來,一眼就看到靠在走廊牆壁上的權御。

  這個向來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頹然地靠在牆面上。

  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指骨用力到泛白,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聽到開門聲,權御猛地直起身。

  「她怎麼樣?」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劈裂。

  沈明瀾拎著藥箱走到他面前。

  「取出了四塊碎瓷,縫了六針。沒傷到肌腱,後續恢復好不會影響她拿筆。剛睡著。」

  權御越過她就要推門。

  沈明瀾橫跨一步,反手帶上房門:「我們去書房談。」

  權御眼底戾氣翻湧,「她的手沒事,還有什麼可談?」

  「手沒事,不代表她這個人沒事。」沈明瀾壓低聲音,「權總,太太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應激反應。剛才那塊瓷片割進掌心,她不是故意自殘,她是喪失了自我保護的痛覺。」

  權御撐在牆面的五指猛然收緊。

  「治,要什麼說。」

  「心病用錢治不了。」沈明瀾直視這位手眼通天的大佬,破釜沉舟,「問題是您。」

  沈明瀾無視他那要殺人的視線,硬著頭皮繼續:「我上一個這樣的病人,丈夫跟您一樣——花多少錢都行,就是不肯鬆手。後來那位太太在浴缸里割了腕,救過來了,但再也沒認過任何人。」

  沈明瀾咬牙,下了最後一劑猛藥。

  「權總,您再這麼把她關著,她會瘋掉。最後連活下去的本能都會喪失,變成一具絕對聽話的屍體。」

  沈明瀾丟下這句話,提著藥箱轉身離開。

  絕對聽話。

  權御猛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牆面,發出一聲悶響。

  這不就是他三天前想要的?別跑,別頂嘴,乖乖待在他眼皮底下。

  可那不是舒羽。

  她會笑,會哭,會把冰涼的腳伸進他懷裡,會嫌棄他給她選的衣服太保守,做錯了事還理直氣壯罵他玩不起。

  絕不是現在這個連肉被劃開,都只會木然回一句「好的,權總」的軀殼。

  書房裡,慘澹的月光勾勒出室內輪廓。

  權御跌進大班椅,咬住一根煙。

  打火機的砂輪重重擦了四五下,才勉強點燃了菸絲。

  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他悶咳兩聲,眼眶燒得發酸。

  他看著電腦上臥室的監控畫面。

  舒羽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床角,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無力地搭在被子外面。

  權御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連菸灰燙到了指節都渾然不覺。

  沈明瀾的話在腦子裡瘋狂盤旋。

  ——「她會瘋掉的。」

  ——「絕對聽話的屍體。」

  他想起瑞士雪場上,舒羽摔得滿身都是雪,仰著臉朝他笑、在工作室里,身上滿是釉料,抱著畫稿不肯撒手。

  她的眼裡總是亮晶晶的。

  好像不管把她扔到哪裡,她都能自己折騰出一片熱鬧。

  他看上她的鮮活,強勢把她拖進自己的領地,理所當然的以為切斷她所有退路,她就能乖乖待在掌心。

  可現在,監控里那個失去靈魂的女人,她沒哭沒鬧,卻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告訴他:你贏了,但也殺死了那個活生生的舒羽。

  「寶寶……」

  權御痛苦地閉上眼,額頭狠狠砸在桌面上。

  一想到她會離開,去對著別人笑,去對著別人發脾氣,他骨子裡的暴虐就瘋狂翻湧。

  他想把她永遠鎖在身邊,哪怕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可是,如果不放手。

  代價就是每天看著她麻木流血,看著她在他的領地下一點點腐爛。

  他怎麼捨得。

  原來,在這場他自以為穩操勝券的局裡,輸個徹底的人,是他自己。

  天際泛起第一抹灰白的時候。

  權御腳下的地毯上,已經落滿了厚厚一層菸頭。

  這個從不肯低頭的男人,關掉了監控。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林叔端著熱茶徘徊許久,終於還大著膽子敲門。

  「先生,天亮了,太太那邊……」

  權御起身拉開書房門,襯衫皺得不成樣子,聲音嘶啞。

  「去,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