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層總裁辦公室,落地窗外雲影翻滾,室內卻透著股令人窒息的靜謐。
溫禾將那本封皮邊緣發黃的帳冊平攤在辦公桌上,指尖在「恒隆商貿」那個科目上停駐。在射燈的強光下,那個科目背後的資金流向像是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正慢慢露出獠牙。
「二十年前,陸氏在恒隆廣場項目上的第一筆預付款,總額三千萬。這筆錢在會計準則里被記作『工程預付』,但實際上,它流向了嚴老親侄子名下的殼公司,最後又以『股權轉讓』的名義回到了陸振邦的私人信託里。」
溫禾的聲音清冷而理智,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陸沉。
陸沉盯著帳冊,修長的指尖在辦公桌邊緣緩慢地扣動,頻率低沉而有力。
「那一年,正是我父親陸振廷主持集團基建改革的一年。」陸沉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冰面下流動的暗河,「陸振邦一直跟我說,我父親是因為恒隆項目的壓力太大才出的意外。現在看來,這三千萬的窟窿,才是他急著讓我父親當『替罪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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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大門被輕聲推開。
許助理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了進來。老人拄著沉香木拐杖,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發出沉穩的迴響。溫禾認出,這是在長輩會中一直保持沉默、如同一尊枯石般的元老——嚴老。
「嚴老。」陸沉起身,神色中維持著基本的晚輩禮數,但眼神中卻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戒備。
嚴老在沙發上坐定,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在溫禾身上停留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緩緩推到溫禾面前。
「這是阿婉——也就是你母親陳婉,在出事前託付給我的。」嚴老的嗓音沙啞,像是在粗糙的木面上划過,「她說,如果有一天,陸沉身邊出現了一個能看懂這些數字背後邏輯的人,就把這個交給她。」
溫禾接過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紙張因年代久遠而產生的微脆感。
信封里是一份泛黃的《無限責任擔保協議》,落款處寫著陸沉父親陸振廷的名字,日期剛好是車禍前的一周。
協議的內容極其驚人:陸振廷自願為恒隆廣場項目出現的三千萬資金缺口承擔全部個人賠償責任,並以此為由引咎辭職,將集團管理權全面移交給陸振邦。
「如果這份協議是真的,那我父親就是畏罪自殺。」陸沉猛地站起身,原本冷靜的面容瞬間布滿了寒霜,「這不可能!我父親的性格絕不會簽這種協議!」
溫禾沒有急著說話,她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高倍手持放大鏡,又拿出了一支特製的紫光電筒,在協議的落款處仔細觀察。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溫禾翻動紙張的微弱聲響。
「陸沉,冷靜點。」溫禾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平靜如冰,「數字不會騙人,墨跡也不會。」
她將協議舉到燈光下,指著「陸振廷」三個字中的那個「廷」字。
「嚴老,陳婉夫人當年的筆跡習慣在收筆處帶一個微小的向上挑鉤,那是長期練習顏體書法留下的肌肉記憶。而陸振廷先生受夫人的影響,在簽重要文件時,也會在末尾習慣性地加一個防偽的壓痕。」
溫禾轉頭看向嚴老,目光凌厲如刃:「但這封協議的簽名,筆力雖然蒼勁,但每一划的轉折處都顯得過於圓滑。這是頂級臨摹師為了追求『神似』而刻意規避了原作者的運筆尖銳。更重要的是——」
溫禾用紫光燈照向簽名下方的日期。
「這墨水的滲透梯度不對。二十年前的碳素墨水在宣紙上的氧化是分層的,但這一處的墨跡分子極其均勻。這說明,這份所謂的『證據』,是在五年內偽造出來的。」
嚴老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溫律師,你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敏銳。」嚴老長嘆一聲,身體往陰影里靠了靠,「這封協議的確不是阿婉直接給我的,而是陸振邦前幾天寄到我府上的。他想用這份東西來威脅我,讓我支持他在董事會上通過罷免陸沉的決議。」
「所以您把它帶過來,是想看我能不能拆穿它?」溫禾收起工具,冷冷一笑,「嚴老,這算是面試嗎?」
「不,這叫自救。」嚴老站起身,拐杖在地面重重一磕,發出沉悶的迴響,「陸沉,陸振邦已經瘋了。他既然敢拿出這份偽造的協議,說明他已經在老宅那邊布好了局。他想在今晚的家族祭祀上,利用這份東西徹底毀掉你們的聲望。」
嚴老走後,溫禾盯著那份偽造的擔保協議,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陸沉,他想玩『名分』戰,那我們就陪他玩到底。」
陸沉走到溫禾身後,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他低頭看著她,眼神中原本的陰霾被一種近乎狂熱的愛意所取代。
「溫禾,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陸振邦派來專門克我的?」
溫禾轉過頭,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濃密睫毛下的每一根紋理。
「陸總,我是審計師,只克那些不平的帳。至於你——」溫禾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清冷的臉龐上綻放出一抹如春日初雪般的笑意,「你的帳目太亂,我得查一輩子。」
陸沉心頭一盪,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霸道,帶著一種深深的慶幸與依賴。在這一刻,這間充滿金錢與權謀的辦公室,仿佛成了他們唯一的淨土。
良久,陸沉鬆開她,聲音沙啞:「陸振邦在老宅安排了審計聽證,名義上是討論我父親的遺留債務,實際上是想困死我們。今晚,敢不敢陪我去闖闖?」
溫禾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亂的領口,眼神重新變得冷峻專業。
「陸總,作為你的首席審計師,我怎麼能錯過當眾打臉的機會呢?」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審計報告,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穿透報告。
「他以為偽造一份協議就能掩蓋三千萬的流向?他忘了,每一筆錢的進項都是有物理路徑的。既然他想在老宅解決問題,那我就讓他在陸氏先祖的牌位面前,把這二十年的帳,一筆一筆吐出來。」
窗外,上海的夜色逐漸降臨,霓虹燈火像是一場盛大演出的開場白。溫禾與陸沉並肩走出辦公室,兩人的身影在長長的走廊里被拉得極長。
這不是一場復仇,這是一場關於真相的博弈。而這一次,他們手裡握著的,是絕對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