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陽光透過陸家別墅巨大的法式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明暗交替的幾何光影。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旋轉,透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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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從沉睡中甦醒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繁複的石膏雕花。由於長達七十二小時的連軸轉審計,她的身體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一般,每一個關節都叫囂著酸澀與疲憊。她試圖翻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一團溫熱緊緊包裹著。
側過頭,陸沉正坐在床邊的單人皮沙發上。他依然穿著昨天那身玄青色的手工西裝,只是領帶被扯鬆了些許,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露出清晰而冷峻的鎖骨線條。他閉著眼,眉頭微蹙,即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一種極其克制的緊繃感。
溫禾屏住呼吸,視線順著他高挺的鼻樑下滑,落在他那雙略顯蒼白的薄唇上。這個男人在庭審現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將陸振業所有的防禦寸寸擊碎,可此刻,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卻暴露了他在那場豪門博弈中耗費的心力。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試圖抽出被他握住的手,陸沉卻在這一瞬間睜開了眼。
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眸子裡沒有半點睡後的迷濛,幾乎是瞬間恢復了原本的銳利與深沉。但在看清溫禾的一剎那,眼底的寒意迅速融化,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醒了?」陸沉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的顆粒感。他沒有鬆開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除了餓,都還好。」溫禾坐起身,長發隨性地披散在肩頭,透著幾分職場中見不到的慵懶,「官司贏了,我這個主理律師也算功成身退,陸總打算什麼時候把尾款結一下?」
陸沉輕笑一聲,鬆開她的手,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溫律師眼裡只有錢?」
「審計師的本能,每一筆支出都得有合理的回報。」溫禾接過水杯,指尖掠過他的掌心,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陸振業那邊怎麼樣了?」
「經偵已經介入,他名下所有的殼公司都被查封了。」陸沉坐在床沿,距離近得溫禾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氣,「星耀的危機暫時解除,但陸氏內部的審計才剛剛開始。陸振業這些年利用虛假貿易侵占的公款,保守估計在八個億左右。溫禾,這筆帳,我只信任你來查。」
溫禾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陸總,這算是額外的職業委託,還是……私人請求?」
陸沉盯著她,眼神幽深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如果你願意,這可以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保衛戰。」
溫禾心跳漏了一拍,避開他熾熱的目光,低頭喝水。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寒意。
休息片刻後,溫禾下樓去廚房。流理台上放著一個恆溫加熱墊,上面扣著一個景德鎮的細瓷碗。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的字跡凌厲而遒勁:
「粥在鍋里,醒了喝完。不用急著去律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陸。」
溫禾嘴角微揚,揭開瓷蓋,一股濃郁的皮蛋瘦肉粥香味撲面而來。她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這粥熬得極好,米粒已經完全軟糯,瘦肉的鮮與皮蛋的咸香完美融合,暖意從胃部一點點散開,讓她終於有了一種重回人間的實感。
陸沉不知何時走到了餐廳門口,斜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眼神專注地看著她。
「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帳本?」溫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在看,江城第一才女喝粥的樣子,跟平常人也沒什麼區別。」陸沉走過來,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等會兒吃完,去書房。許助理送來了一些東西,我想你會感興趣。」
半小時後,陸家別墅二樓書房。
這裡不僅是陸沉辦公的地方,現在也成了溫禾的第二辦公室。書架上整齊排列著海量的金融法律書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木香。
許助理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面色凝重:「陸總,溫律師。這是我們在陸振業私人保險箱裡找到的底稿。奇怪的是,所有的電子數據都被格式化了,只有這些紙質複印件,被他藏在了夾層里。」
溫禾戴上白色的審計手套,動作專業而嚴謹地翻閱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報表,而是陸氏集團過去十八年裡,所有流向「南江基建」項目的原始支出憑證。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防偽水印,那是屬於陸沉父親陸振廷的私人印章。
「這些帳目在集團內部系統里是被抹掉的。」溫禾的職業本能瞬間被點燃,她指著其中一組異常的交叉數據,「陸沉,你看這組關聯方交易。陸振業不僅在洗錢,他還在利用這些帳目構建一個巨大的『防火牆』。他在防著誰?」
陸沉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他接過溫禾遞來的報告,指尖划過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
「他在防著陸家長輩會。」陸沉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殺氣,「長輩會那幫老狐狸,名義上是在守著家族信託,實際上一直在利用陸氏的底層資產做空套現。陸振業是他們的操盤手,但他顯然想留個後手,給自己買條命。」
溫禾看著陸沉清冷的側臉,突然意識到,這場所謂的「餘波」,其實是另一場更龐大、更殘酷的內部清算的序幕。
「陸沉。」溫禾放下手中的放大鏡,目光直視著他,「這筆帳涉及的範圍太廣,一旦翻開,可能連老太太都要被牽連進去。你確定要查到底嗎?」
陸沉伸出手,指尖拂過溫禾的鬢角,將一縷散發別到她的耳後。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眼神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溫禾,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如果你怕了,現在可以帶著那份合法的離婚協議離開,我保證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溫禾笑了,笑得肆意而張揚,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審計律師的傲骨。
「陸總,你大概是忘了。在我的職業信條里,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這四個字。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狡黠的甜意,「作為陸太太,保護自家資產,難道不是我的法定義務嗎?」
陸沉低頭,吻落在她的額角,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了下來,悶雷聲從天邊滾滾而來。南江市的雨季總是說來就來,而陸氏集團這齣大戲的第二個高潮,也正隨著這場暴雨,悄然拉開帷幕。
溫禾重新低頭看向帳本,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背後,她仿佛看到了一雙雙貪婪的眼睛,正從陰影中窺視著這個滿目瘡痍的帝國。
正義的餘波里,沒有絕對的惡意,只有待平的爛帳。